第八十九章喜事前夕(1 / 1)

入了深秋。

老宅老槐树的叶子落得七七八八。

枝头只剩几片顽固的枯叶,风一吹,轻轻晃两下,死死挂着,不肯掉落。

后院的石榴树也彻底秃了。

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果皮裂开,里面的籽都发黑了。

整座许家老宅,悄悄换了一番模样。

大门贴了崭新的红双喜,廊下一根根立柱,全都缠上层层红绸。

从正堂,一路绕到东西两厢,满眼都是喜庆的红。

一排排红灯笼高高挂着,白日里看着鲜亮,入夜点亮,更是暖红一片。

祠堂里。

许柚柚静静立在一众先祖牌位前。

手里捏着三炷点燃的香。

香头的火苗轻轻跳了两下,稳稳定住。

她抬手举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俯身,将香稳稳插进香炉。

袅袅青烟缓缓升起,在牌位前轻轻绕了一圈,慢慢散开。

许柚柚在原地静立片刻,转身走出祠堂。

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随手带上门,缓步往正房走去。

正房窗边。

燕舟坐在木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册子。

上面记着周婶整理的婚礼全部流程。

他一页页慢慢翻,看得格外仔细。

周婶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自己的登记册,翻到宾客那一页。

“祖姑爷爷,婚礼前夕的宾客名单定了。谷家那边来了十二个,许家这边来人,一共四十八个。”

燕舟轻轻点头。

抬手在册子上轻轻画了一笔。

“家里置办的酒席,你们多上心核对。人手不够,就找文生帮忙。”

“好。”

周婶认真记下,轻步退了出去。

燕舟合上册子,侧头望向门口。

许柚柚刚好走进来,顺势在他身旁落座。

“都核对完了?”

“差不多了。”

燕舟唇角微扬,抬手替她别好鬓边散落的碎发。

许柚柚轻轻笑了声。

“阿舟,想吃烤肉。”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低头温柔轻吻她的手背。

“走吧。”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瞬间离开正房。

院子里。

周婶捧着册子站着,抬头望了眼廊下崭新的红灯笼,低头在纸上又记了一笔。

“左边那个,再往上一点。高了,往下挪点,好,就这样。”

李叔仰头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卷红绸,另一头搭在胳膊上。

等挂好这排灯笼,还要接着缠东厢房的柱子。

厨房门口。

何姨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拿着抹布,朝着院里喊了一声。

“周姐,红烛什么时候摆?”

“婚礼前一天晚上再布置。”

周婶头也不抬,专心记着手头的琐事。

“你那边物料都备齐了?”

“还差两样配料,明天一早去买。”

何姨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

“对了,今天下午念念给家里两只鹅系了红绸,说要沾沾喜气。我没拦住,两只小家伙已经跑后院撒欢去了。”

周婶抬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没事,随它们玩。婚礼前一天再圈起来就好。”

“行。”

何姨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周婶合上册子,扫视一圈院里的布置,确认无误。

翻到下一页,页面顶端写着两个字:喜糖。

“老李,喜糖安置在哪了?”

“库房左边第二格,我昨天专门腾空收拾出来的。”

“好。”

周婶落笔标记。

李叔继续仰头,盯着工人挂剩下的灯笼。

这几日老宅日日热闹,人来人往,忙而不乱。

许念和苏慎南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逛院子。

看着家里一天一个模样,处处都是红绸灯笼,两个小孩子心里满是欢喜。

许念蹲在廊下,认认真真数红灯笼。

数到第七个,她站起身,仰着头张望。

灯笼的流苏穗子,在她头顶轻轻晃动。

苏慎南站在她身侧,默默帮她数了一遍。

“七个。”

“不对!那边门口还有两个!”许念伸手指着正堂方向。

“一共九个。”

“九个好,吉利。”

两人说着,又蹦蹦跳跳跑去别处看布置。

唯独许多金,每次看见满院的红色装饰,都要忍不住吐槽两句。

“这些红不拉几的东西,晚上看着怪瘆人的。”

他抱着胳膊站在廊下,盯着随风飘动的红绸,眉头皱得紧紧的。

眉心皱得能夹住一根细筷子。

他自家密室逃脱店,那款经典冥婚主题,就是这么布置的。

红绸满廊,悬灯摇曳,两边摆着灵位。

都是他亲手设计的场景。

当初开店时,还得意氛围够足。

所有游客进场都说平平无奇,出来个个脸色发白,吓得不敢说话。

现在轮到自己身处同款场景,晚风一吹,红绸簌簌飘动。

脑子里瞬间塞满各种恐怖画面,越看越别扭。

他赶紧移开视线,不想再多看。

原本他早就打算,这几天直接搬去酒店住,躲开这满院的红。

结果收拾行李的时候,刚好被路过的许念和苏慎南撞见。

许念仰着小脸问他。

“四叔,你是不是害怕?”

许多金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眉毛一竖,嗓门瞬间拔高半截。

“害怕?我能怕这个?我的胆子比院里那口大水缸还大!”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口高大水缸。

缸体极深,盛水能淹掉一个成年人。

许念年纪小,当真信了。

满眼佩服地看着自家四叔。

苏慎南站在一旁,默默抿紧唇角,半点没信。

许多金死要面子。

酒店也不去了,硬生生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回房间,塞到床底。

拍了拍手,故作洒脱。

“还是住自家舒坦。”

往后几天,白天看着还好,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到夜里,许多金就浑身不自在。

苏慎南默默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

四叔,是真的怕了。

其实当天晚上,许多金就彻底后悔逞强。

夜色深了。

廊下的红绸被夜风一吹,一下下拍打着廊柱。

红灯笼亮着暖红光,灯光摇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晃来晃去。

许多金抱着枕头,站在自己房门口。

飞快瞥了一眼阴森晃动的廊影,立刻收回目光。

转身,熟门熟路往许惊蛰的房间跑。

许惊蛰正坐在桌前备课。

桌面上摊满教案,红笔静静搁在纸页边角。

听见敲门声,他头都没抬。

“进来。”

房门推开。

许多金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抱着枕头闪身进门,反手关门,拖鞋上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三哥,今晚我跟你睡。”

许惊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我?”

许多金笑得一脸灿烂。

“咱俩好久没好好聊天了。”

许惊蛰语气透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

“前天刚聊过。”

顿了顿,他继续道。

“昨天你在二哥房间睡的,不是挺好?”

“今天轮到你了。”

许惊蛰放下笔,侧头淡淡看他一眼。

这臭小子,这已经是第三次蹭床了。

他能理解许多金胆小怕黑。

但不能天天被折腾。

“回去睡。”

“三哥——”

“回去。”

许多金直接扯过被子,蒙头盖住自己,装死不回应。

许惊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奈。

“小四,回去睡觉。”

他直接把笔轻轻摔在桌面,起身走到床边。

五分钟后。

许多金抱着枕头,老老实实站在房门外。

“三哥——”

门内毫无动静。

他抬手又轻轻拍了两下门板。

“三哥,你开门,我有急事跟你说!”

门里传来许惊蛰清冷的声音。

“明天再说。”

“不行!这事特别急——”

“急就去厕所。滚!”

许多金委屈巴巴。

“三哥,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咱俩到底是不是兄弟!”

隔着一扇门板,许惊蛰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可以不是。”

“你怎么能说这么吓人的话!”

“比这更吓人的都有。”许惊蛰语气平淡,“前几晚你夜夜碎碎念,吵得我根本没法备课。”

“我今晚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行不行?”

“你的呼吸声,都吵。滚。”

门里彻底没了声响。

许多金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

他没立刻走。

在门口默默站了许久。

夜风穿过长廊,吹动红绸簌簌作响。

廊下空荡荡的,灯笼光影晃得人心慌。

他回头望了一眼,心里发毛。

咬咬牙,准备转头去蹭二哥的房间。

刚抬脚。

夜风猛地一吹。

红绸狠狠拍在木柱上,啪的一声脆响。

许多金浑身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立起来。

闭着眼胡乱默念。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阿门,天主保佑我,耶稣爱我,光之巨人借我力量……”

他一边乱七八糟默念,一边一点点往自己房间挪。

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瞟一眼。

挪到长廊正中间,他脚步猛地定住。

不远处灯笼光影旁,暗处浮着一团细碎的红光。

光点不大,在漆黑夜色里格外扎眼。

一闪,一闪,又一闪。

许多金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双脚像钉死在青砖地上,半步挪不动。

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喉咙像被堵住,张着嘴,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那团红光忽然动了。

速度极快,直直朝着他的方向冲来。

许多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扑在许惊蛰房门上,疯狂拍门。

“救命啊啊啊!”

凄厉的喊声瞬间炸开,响彻整座老宅。

东西厢房的窗户纷纷被推开,房门接连打开。

许星河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许天佑快步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长廊。

许四海刚好从外面回来,一脚踏进院子,听见这声嘶吼,脚步一顿。

随即快步冲向廊下。

走近看清那团晃动的红光,他眼底瞬间无奈。

夜色里,两只大白鹅正慢悠悠踱步。

脖子上系着鲜亮红绸,灯笼光落在绸带上。

鹅颈一伸一缩,红绸跟着轻轻晃动,远远看去,就成了一闪一闪的诡异红光。

是家里那两只小家伙,金元宝和银锭子。

许四海伸手,一手一只,稳稳拎起两只鹅。

大白鹅在他手里扑扇着翅膀,颈间红绸甩来甩去,一声声鹅鸣清亮又无辜。

长廊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金还死死扒着许惊蛰的房门,浑身僵硬。

听见动静,他僵硬地转头。

看清许四海手里两只扑腾的大白鹅,脸上的惊恐一点点僵住,嘴巴慢慢合上。

许四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鹅,又抬眼看向满脸惨白的许多金。

“四哥。”

“嗯……”

“刚才喊什么。”

“没、没喊什么。”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许四海懒得拆穿他的怂样。

直接把两只扑腾的大白鹅,塞进许多金怀里。

许多金下意识伸手接住。

两只鹅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扑扇翅膀,颈间红绸不停扫过他的脸颊。

他偏头躲闪,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

许四海淡淡丢下一句。

“南无阿弥陀佛。”

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廊下。

许星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低低笑了两声。

嘴上天天吹嘘自己胆子最大。

不过几串红绸、两盏灯笼,就能把他吓破胆。

“大晚上别扰民。”

许天佑直接笑得蹲在地上,抬眼打趣。

“许四,你可真行,一天一个丢人花样!”

许星河抬声叮嘱。

“赶紧回房待着。”

这时,许惊蛰的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他站在门口,淡淡扫了眼窘迫的许多金,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两只鹅。

一言不发,转身回房。

房门没有关严,虚掩着。

许多金抱着两只鹅站在廊下,脸颊滚烫。

大白鹅伸着长长的脖子,颈间红绸蹭过他的下巴,又叫了两声。

鹅鹅——

清亮的叫声回荡在院里。

许多金低头,盯着怀里两只小东西。

它们也歪着脑袋,黑豆似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一只颈间系着喜庆红绸。

一只脖子上,还挂着昨天没摘下来的小金元宝。

许多金微微眯眼。

缓缓蹲下身,和两只鹅平视。

“你们俩。”

“今晚差点直接把我送走。”

大白鹅又叫了一声,像是在顶嘴。

“还敢叫?”

鹅鸣再起。

许多金伸出手指,点了点金元宝的小脑袋。

“就你,金元宝。你脖子上挂的,本来是我的东西。”

金元宝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指。

往前凑了半步,轻轻在他膝盖上啄了一下。

力道很轻,一点不疼。

许多金下意识往后缩腿。

“还敢啄我?”

金元宝得寸进尺,又轻轻啄了一下。

许多金往后退得太急,蹲着的重心不稳,一屁股重重坐在青砖地上。

旁边的银锭子慢悠悠挪过来,伸长脖子,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

许多金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两只鹅。

一只敢啄他、抢他东西。

一只温顺蹭他、颈间红绸还印着半个喜字。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想喝鹅汤,想吃鹅肉。

院子台阶上。

许念和苏慎南早就吃完了双皮奶。

两个小孩捧着空碗,静静看着廊下的闹剧。

许念仰着小脸,憋着笑,小声开口。

“哥哥,你说得对!四叔就是骗人的,他明明就是害怕了!”

苏慎南轻轻点头,眉眼清淡。

“我就知道,他胆子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