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的丧仪按礼制办得简朴,朱元璋只在灵前站了半个时辰,便转身回了乾清宫。李萱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青禾捧着件狐裘过来:“贵人,天凉,披上吧。”
檐角的冰棱滴答作响,融化的雪水溅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李萱接过狐裘披上,指尖触到柔软的皮毛,忽然想起前世马皇后临终前,也是这样一个融雪的清晨,她坐在床前喂药,对方枯瘦的手攥着她的腕子,低声说“这宫墙里的雪,从来都是看着暖,实则寒彻骨”。
“秦公公来了。”青禾轻声提醒。
秦忠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贵人,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您的。”盒子打开,里面是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凰衔珠的样式,珠串垂落时叮咚作响,正是当年朱元璋赏赐给马皇后的珍品。
“陛下这是……”李萱有些怔忡。
“陛下说,”秦忠压低声音,“马皇后留了遗嘱,说这步摇该给‘懂分寸、知进退’的人。奴才瞧着,这宫里也就贵人担得起。”
李萱摩挲着步摇上的珍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她忽然明白,马皇后到最后,终究是放下了。那些被权力裹挟的执念,被时光磨钝的爱恋,终究在生命尽头归于平静。
“替我谢过陛下。”李萱将步摇递给青禾收好,“对了,吕氏那边有动静吗?”
“回贵人,”秦忠的脸色沉了沉,“她被禁足在东宫偏院,倒安生了几日,只是昨日给太子送了碗莲子羹,被太子殿下赏了回去,还说‘往后不必再来’。”
李萱微微颔首。朱标能做到这份上,已是难得。吕氏依附马皇后多年,手上沾的脏水不少,如今靠山已倒,她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乾清宫的烛火燃到三更,朱元璋仍在批阅奏折。案上堆着淮西勋贵的罪证,李萱让人炖的银耳羹温在炉上,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
“陛下,歇会儿吧。”李萱轻声走近,将羹碗放在案边。
朱元璋抬眼,眼底泛着红血丝,指节因握笔太久而泛白。他放下朱笔,接过羹碗却没喝,只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阿萱,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李萱没接话,拿起他批阅过的奏折翻看。关于处置淮西勋贵的条陈,他几乎都批注了“从严”,唯有对郭子兴的后人,批了“流放岭南,永不得回京”,留了条生路。
“陛下心里有数。”她放下奏折,“当年濠州城,若不是郭公收留,您未必有今日。留一分情分,既是给故人面子,也是给自个儿心安。”
朱元璋舀了勺银耳羹,慢慢咽下:“你总是比朕看得透。”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马皇后的遗嘱里还说,让朕往后多信你几分,少些猜忌。”
李萱的心轻轻一颤。原来那份遗嘱里,不止有步摇的归属。
“陛下本就信我。”她反手握紧他的手,“从皇觉寺外您答应护我一世安稳时,就信了。”
朱元璋的喉结动了动,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低笑一声:“那时朕连下顿饱饭都不知道在哪,倒敢说护你一世,真是年少轻狂。”
“可陛下做到了。”李萱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您不仅护了我,还护了这万里江山。”
他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烛火摇曳中,李萱腰间的双鱼玉佩微微发亮,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她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相似的夜晚,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在龙榻上低语“若有来生,不做帝王,只做个给你挑水劈柴的农夫”,那时她只当是帝王的戏言,如今却品出几分真心。
几日后的早朝,朱元璋下旨彻查吕氏及其党羽。锦衣卫从东宫偏院搜出不少与郭宁妃往来的密信,其中竟有几封涉及构陷太子朱标的内容。
“逆妇!”朱元璋将密信摔在朱标面前,龙椅上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朕念在允炆年幼,留她一命,她竟敢算计到你头上!”
朱标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知她竟如此胆大包天。”
“你不知?”朱元璋的声音更冷,“她在你身边多年,你竟半点察觉都没有?若不是李萱提前让人盯着,你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李萱站在殿侧,垂着眼帘没说话。她知道朱元璋是借着怒气敲打朱标——身为储君,心慈手软是大忌,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里。
“儿臣知错。”朱标叩首,“请父皇严惩吕氏,以儆效尤。”
“严惩?”朱元璋冷笑,“将她打入浣衣局,做最粗重的活,让她尝尝当年李萱受过的苦!什么时候磨掉了一身戾气,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谁都知道浣衣局是宫婢的炼狱,让太子侧妃去那里做苦役,无异于慢性折磨。但看着龙椅上帝王冰冷的眼神,竟无一人敢求情。
退朝时,朱标在御花园拦住李萱,拱手行礼:“多谢萱贵人提醒。”他眼底带着愧色,“是标无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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