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李萱被腰间一阵灼烫惊醒。
她翻身坐起时,额角已沁了层薄汗,指尖摸索着摸到双鱼玉佩的玉面,烫得几乎握不住。烛台上的灯油只剩了浅浅一层,火苗将灭未灭地在灯芯上挣扎了一下,恰好够她看清玉佩上新生的那道裂纹正在缓缓延伸,从鱼尾处又向上蜿蜒了半寸,细如蛛丝,却透出一缕极淡的青光,像是玉内困着什么活物在挣动。
她将玉佩举到眼前细看。裂纹延伸的方向并非沿着旧的纹路,而是另辟蹊径,斜斜地刺入两条鱼影的交缠处,像是要在那对首尾相衔的鱼之间撕开一道缝隙。她试着将意念沉入玉中,那些鱼影的游动慢了半拍,往日游弋得流畅自在的双鱼此刻像在逆流中挣扎,鳍尾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李萱放下玉佩,又摸了摸旁边挂着的玉环与铜盘。玉环冰冷如常,铜盘也没有异动,三样东西只有双鱼玉佩在半夜烧了起来。她披衣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料峭的寒意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被灼痛扰得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窗外月色极淡,云层厚得压住了大半边天,只有疏疏落落的几颗星在云缝里闪着冷光。毓秀宫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荡,将树影摇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她正要合窗回床上去,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叮,一声,顿住,又叮,叮,两声。
三声铃响,前缓后急,是静心苑那只黑猫脖子上铃铛的节奏。
李萱的指尖扣紧了窗棂。她凝神侧耳,院墙外又安静了片刻,随即那铃铛声再次响起,还是同样的三声,间隔比方才略短了些,像是催促。她目光沉了沉,转身从桌上摸了那柄明黄匕首别在腰间,又披了件厚实的斗篷,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寝殿的后门。
院子里果然站着那只黑猫。它蹲在院墙根下的阴影里,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微微泛光,颈间的铃铛在它蹲坐的姿态下纹丝不动,只有在它偏头望向李萱时才会发出极轻的叮当声。黑猫见李萱出来,便站起身朝西侧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又走几步,像是领路的意思。
李萱没有犹豫太久。若这是马皇后那边通过猫传来的信号,她不去便错过了关键线索;若这是时空管理局的陷阱,她带着双鱼玉佩与匕首出门也不怕对方设伏。她拢紧了斗篷,跟着那只黑猫沿着宫墙根的阴影向西走。黑猫走得不快不慢,每过一道月洞门便会停下来等她一步,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前行。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黑猫拐进了静心苑后墙外那条窄窄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中间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头顶的天空被墙檐裁成一线灰蓝,月光只投下极薄的光晕。黑猫在夹道中段停下来,坐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用爪子挠了挠门板下方的缝隙。
李萱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色打量那道侧门。门板是旧榆木做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极淡的灯光,像是有个人在门背后点着盏小灯等着她。她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缓、急、缓。门内沉默了几息,门闩地一声被抽开,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马皇后苍白削瘦的半张脸。
她的头发没有梳髻,只松松地挽在脑后,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素面披风,手里掌着盏很小的铜灯,灯芯压得极低,只够照亮她自己脚下一小片地方。看见李萱站在门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门拉开一些,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隙。
李萱闪身进了侧门,黑猫紧随其后,轻盈地跳上廊柱旁的木架蹲伏下来。马皇后重新闩上门,提着灯走在前面,穿过一条窄长的甬道,拐进静心苑西侧的一间小耳房。这间耳房比刘姑姑住的那间更偏更小,像是从前放杂物用的,屋里只有一张矮桌两条板凳,墙角堆着几只旧藤箱,箱面上落了灰。
马皇后将铜灯搁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抬头看向李萱。灯火照着她的脸,眼下的乌青比半月前更深了,两颊微微陷进去,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但她的眼神清明,不似从前那种笼着一层雾气的温婉,透着一股破釜沉舟后的冷净。
你的玉佩夜里动了?她问,声音沙哑但平稳。
李萱没有隐瞒,将双鱼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面上。灯火下那道新裂纹看得更加清楚,青光在玉内缓缓流转,像一条困在琥珀里的活水。马皇后俯身看了片刻,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在裂纹上方掠过,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块玉佩里的魂,在拼命往外挣。马皇后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李萱从未听过的笃定,像一只困在笼子里太久了的鸟,感觉到笼门要开了。
你怎么知道?李萱问。
马皇后沉默了一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小块碎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玉色青中透灰,与双鱼玉佩的质地截然不同。但那碎玉的表面同样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同样的青光,在灯火下微微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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