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冷润的白,李萱绕过正殿从西侧甬道靠近时,早朝还在进行。隔着殿门隐约能听见臣工们的奏对声与朱元璋偶尔回应的低沉嗓音,平稳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她贴着西庑的廊柱蹲下身,目光落在乾清宫外围的石砖地面上。昨夜赵益之在这里绕了两圈,若他真的是以自身为饵牵引灵力,那地面上应该留下某种肉眼难以察觉的痕迹。她将指尖贴着地面一寸寸摸索过去,在正殿西侧约莫丈许处,摸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温差——同一片石砖上,有一小段区域比周围的砖面凉了约莫半度,像是某种灵力经过时带走了微量的热。
她取出那枚从青禾手中接过的旧铜铃,将铃身贴着那截凉砖轻轻转动。铜铃内侧的纹路在接触到凉砖边缘时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暗光,随即铃声自动响了一下——叮,一声,短促而清晰,像是被什么力量激发了原本的发音。
李萱将铜铃收好,顺着那截凉砖延伸的方向继续探查。凉砖的轨迹从乾清宫西侧开始,绕过正殿的基座,在殿后偏北的位置拐了个弯,最终消失在乾清宫与后宫之间的那道宫墙根下。她沿着轨迹走到终点,发现那里的砖缝里塞着一小块碎纸,纸片被折叠得极小,若非刻意去找几乎会错过。她将纸片挑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笔迹与鹞子那封投信略有不同,更加方正工整:申时三刻,玄武门。
李萱将纸片也收好,站起身,远远望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殿门。早朝应该还有一会儿才散,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五件静静垂挂的法器,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若陈茂是执印人,那这个申时三刻玄武门的消息便极有可能是他放的饵,引她去玄武门做什么?合阵?还是另有埋伏?
她转身往回走,沿着来路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梅林深处走出来,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来。那人穿着锦衣卫的玄色制服,腰佩绣春刀,步履稳健,右肩比左肩略高了些——这是长期佩刀造成的高低肩,不算异常,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极其均匀,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像是被什么精准的惯性驱使着。
陈茂。
李萱放慢了脚步,面上不动声色,迎着对方走了过去。两人在梅林边缘的空地上照了面,陈茂先停下脚步,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萱贵人。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一些,带着武人特有的中气。李萱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普通的面相,三十五六岁年纪,下颌刮得干净,眉目间没有明显的特征,属于那种丢进人群里便很难再找出来的长相——恰是干暗事的最佳底色。
陈千户。李萱回了一礼,语气随意,昨夜南城门轮值辛苦了。
陈茂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算不上笑。贵人客气。属下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扫过李萱腰间那几件法器,仿佛只是在看衣料垂坠的褶皱,贵人这是从乾清宫方向来?陛下早朝还没散。
早起走走,透透气。李萱笑着答道,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陈千户这是刚下了值?
是,正要回卫所歇息。昨夜南城门外有些动静,属下带人搜了一圈,没什么异常。若贵人这边有需要,只管吩咐。陈茂说着又拱了拱手,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行。
李萱从他身侧经过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近。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矿石气息,与太庙地底石室、永丰仓暗渠、以及她内室瓷瓶后砖缝中的暗红粉末如出一辙。这气味被锦衣卫制服常用的皂角味盖了大半,若非她刻意去辨,几乎察觉不到。
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道了声陈千户辛苦了便继续往前走去。走出约莫二十步时,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平稳、沉静,没有任何侵略性,却让人无法忽略。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拐过回廊的转角才消失。
她回到毓秀宫时,青禾正蹲在院子里给梅树浇水。见她进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脸上带着往常那种温软的笑:贵人回来了?粥还热在灶上,奴婢给您端来。
李萱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截细白的手指上那道红痕还在,比早上淡了些,但依然能看清。她接过青禾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没有提那道痕迹的事,只是随口问:你今早在静心苑墙外捡到那枚铜铃时,周围有没有旁人?
青禾摇头:没有。奴婢是去看马皇后院里的猫在不在,走到院墙外拐角时那铜铃就躺在地上,像是刚掉下来的。奴婢捡起来看了,觉得上面的纹路跟贵人您那枚铜盘有点像,便赶紧跑回来给您了。
她说得自然、流畅,没有一丝犹豫或闪躲。李萱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进屋后却将那枚铜铃重新取出来,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铜铃内侧的纹路确实与锁环上的符文同出一系,这一点她确认无疑。可它出现在静心苑院墙外的时机太巧了——偏偏在她刚列完十二人名单、将青禾列在最末位的时候,这枚铜铃便送了上来,像一把递到她手里的钥匙,恰好指上了陈茂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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