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笑了一声，也不急。

“林总，韩老板交代了。”

“今晚，你一个人进来，咱们谈得快，嫂子和大娘就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谈慢了，这大冷天，嫂子肚子里那个，怕是受不住。”

我拳头慢慢攥紧，又松开。

“带路。”

马四把烟头吐了，转身往里走。

我跟着他，脑子里把水厂街的地形过了一遍。

两排仓库，中间一条断头路。

里面有一片旧水泵房，房后有面矮墙，再过去就是城北出城的小河沟。

地方是他们选的。

我要是带人强冲，他们在仓库窗口能看个对穿。

可这地方，也堵死了他们自己。

只要赵旭东的人围了水厂路两头，他们一样插翅难飞。

所以，今晚只能是拖。

拖到包围圈合上。

拖到韩辉煌自己坐不住。

水泵房里点着两盏老汽灯。

灯光发黄，照得人影子都糊在地上。

文丽和老妈被安置在角落的一把长椅上。

两人的手被软绳捆在前面。

文丽脸色白得像纸，却没哭。

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

“林风。”

我点了点头，没敢多看。

我怕自己一看，就压不住那股火。

韩辉煌坐在屋子正中的旧木箱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脸色疲惫。

可那双眼睛，还是阴得厉害。

“林风，好久不见。”

“废话少说。”

我站定：“你要什么？”

韩辉煌笑了一下。

“我要的东西，你未必给得起。”

“那你说。”

“把陈启良交出来。”

他语气很淡：“他脑子昏，存了些不该存的东西。”

“人给我，东西给我。”

“你老婆和老妈，我原样还你。”

我冷笑：“我要是不给呢？”

“你不敢。”

韩辉煌抬起眼皮：“别忘了，你老婆肚子里，是你林家的种。”

“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我盯着他。

屋子里的汽灯晃了一下。

“韩辉煌，你以为拿到陈启良，就没事了？”

我慢慢上前一步：“那些账，警方已经备案了。”

“银行流水，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你现在回头，最多算走错一步。”

“真要跟我这儿算下去，你麻烦大了。”

韩辉煌脸上最后那点笑，终于没了。

“你在拖延时间。”

“对。”

我点头：“可你也在赌。”

“赌我不敢把所有人的命，跟你这个疯子绑在一起。”

旁边几个手下对视一眼，脸上明显有了不安。

他们心里清楚。

拖得越久，警察越近。

韩辉煌也一样。

“让他们出去。”

我忽然说：“这事，我们两个谈。”

“你闭嘴！”

马四要上前，被韩辉煌抬手拦住。

“你想怎么谈？”他问。

“放我妈先走。”

我看向文丽：“她是老人，不中用，留着也没用。”

“你敢往外走一步试试。”

韩辉煌身子前倾：“全都要死。”

文丽在角落，突然开口。

“林风，别听他的。”

她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他不跑，是因为他跑不掉了。”

“他怕你。”

韩辉煌猛地看过去，像要发怒。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只一秒，我就明白了。

外面，已经合围。

“韩总，走不了了。”

马四凑过去，压低声音：“后河沟有条水，能趟。”

“带上人！”

韩辉煌站起来。

马四去拉文丽。

就在他手要碰到文丽胳膊的一刻，我动了。

不是朝前扑。

是侧身一脚，踹翻了离我最近的那盏汽灯。

“砰！”

汽灯落地，碎成一滩火。

屋里的影子全乱了。

我一个前滚，顺手抄起地上的铁棍，抡在马四腿上。

他惨叫一声，摔在旁边。

韩辉煌还要去抓文丽，我已经挡在她面前。

“别碰她。”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文丽就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喊。

她只是把身子往我背上轻轻靠了一点。

“林风，让你的人进来吧。”

韩辉煌举起了双手。

可他的眼神，比这满屋子火光，还暗。

“今晚你赢了。”

他笑了笑：“但你记住，你斗的不只是我。”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珠，盯着他。

“你还想说什么？”

韩辉煌没再说。

只是嘴角那个笑，像刀子一样，慢慢咧开。

院外，警笛声终于响起来。

一辆接一辆，把这断头路，照成白昼。

我回头，把文丽和老妈护进怀里。

“没事了。”

“我们回家。”

文丽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我肩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紧紧抱着她，却听见她在我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林风，他刚才说，你斗的不只是他。”

“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一沉。

抬头再看时，韩辉煌已经被人押着走向警车。

他始终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有些事，根本没完。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

水厂路两边的荒草被灯光打亮，显露出许多原本看不见的角落。

我扶着文丽，慢慢走出水泵房。

老妈跟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

她没叫，也没哭，只是把胳膊搭在我手里，走得很慢。

直到坐进赵旭东重新安排的车里，她才开口。

“林风，那些人是韩辉煌派来的？”

“嗯。”

“他真敢绑人？”老妈的声音发抖：“这还是在城里啊。”

“他已经被带走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文丽腿上。

“以后不会了。”

文丽靠在我肩膀上，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手冷得厉害，我握着，一直没有松开。

车子开出城北，我才给许力打了一个电话。

“你们怎么样？”

“人都没事。”

许力那边还喘得厉害：“追马四的时候，两个兄弟摔了，都是皮外伤。”

“赵哥的人正带着我们收尾。”

“找两个人去医院，别硬扛。”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跟着出来的兄弟，明天我当面谢。”

“风哥，说这些干什么。”

许力骂了一句：“那老狗要是敢伤到嫂子，今晚我们非把他废了不可。”

“别乱来。”

我压低声音：“人已经交给警方了，后面按程序走。”

“你今晚看好场子，别再让别的人钻空子。”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扭头看向文丽。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被车外掠过的灯光打出两片细小的影子。

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手指，还紧紧扣着我的手背。

“前面就是医院，检查一下。”赵旭东从副驾驶转过头。

“好。”

我没有叫醒文丽。

等车停稳，我才轻声喊她。

文丽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我没事。”

“有事没事，医生说了算。”

我扶着她下车。

赵旭东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医生。

检查单开出来，文丽被带进检查室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等你。”

我站在走廊，没跟进去。

老妈被安排在另一间诊室。

她年纪大，又被捆了那么久，血压有些高。

护士给她量完，又打了一针才稳下来。

我让阿涛在门口守着，自己回到文丽那边。

灰夹克从电梯口走过来，低声说：“林哥，赵队让你忙完过去一下。”

“韩辉煌不老实？”

“不是他。”

灰夹克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但在韩辉煌车里，发现了几张别人的照片。”

我眉头一跳。

“谁的照片？”

“你和嫂子。”

灰夹克把手机给我看。

照片里，是我和文丽从家出来的画面。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们动身去看店铺那天的路。

不是手机偷拍的。

角度很远，像是从某栋楼顶用长焦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