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继续东行，约摸又走了一刻，雾里现出一道黑。

那不是船，是一段塌了半截的旧堤。

小姨夫停下讲话，只用手指了指。

我明白，已经到了地方。

这是老水道，灯该点的地方，也是巷道，路线，更是白鬼做梦都想掌控的地方。

我站起身，走到船尾，海风突然大起来，雾被撕开一条口子。

我把白灯捧在左手，将纱布拆掉，伤口还没完全好，一碰就疼。

我咬咬牙，又划了一道，血滴在灯芯上。

这一回，我没有急着把灯举起，我把它放在船沿，让海风一点点送过去。

灯芯先是冒出一丝青烟，很细，像从旧坟里爬出来的魂。

然后，“噗”地一声，一点青白色的火，在灯上炸开。

火很小，可整片水面，都像被这火照亮了。

我看着这火焰，虽然有些奇特，但是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的。

我听见身后石九井低低叹了一声：“你爹那晚没做到的……”

他没有说下去，我回头看他，他满眼都是泪。

“石叔，灯亮了，我要把这光，照给白鬼看。”我轻声道。

话音未落，海雾深处，响起了一声极低极长的汽笛。

不近，像从另一个方向来，小姨夫几步跨到船头，脸色骤变。

“是外海的大船。”我猛地转头。

雾里，一点更亮的光，正朝我们航路切过来。

不是探照灯，是船灯，极高，极白。

“白鬼把外海的船引来了。”我举着白灯，盯着那团白光。

“不止，筏上有人……”石九井说道。

所有人都看见了，外海大船前方，拴着一条极窄的木筏。

筏上站着一个人，被绑在旧桅杆上，衣衫褴褛，头低着。

是我族叔，林伯昆，海风猛刮起来。

那木筏，正朝我们的船慢慢漂来。

“林风，白鬼用他试灯，你灯亮，那道白光就看得见你，你不亮……就等着撞。”小姨夫说道。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燃烧的白灯。

那点青白色的火，映着我的脸，也映着整条老水道。

白鬼果然够奸诈，已经想好了两条路了。

“全速，把筏子截下来。”我说道。

“我们船追得上吗？”小唐急道。

“追不上，就把自己点成灯。”我抬起头。

风更急了，而远处，那白光，正缓缓转向。

那白光越来越近，海面像被劈开两半，风从船头灌过来，带着一股深海的冷味。

木筏在前面漂，林伯昆被绑在桅杆上，头垂着，不知死活。

我站在船尾，一手把着灯，一手攥住船舷。

船是全速了，可我们这条老船，跟那艘外海大船比，就像一片叶子往石头上撞。

“风哥，追不上。”许力在驾驶位吼。

“拐！抢风向，从它左舷前切。”我盯着木筏说道。

“那会开进暗礁区！”许力提醒道。

“我知道，白鬼就是赌我们不敢进，我们就要进去。”我朝船头走，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小姨夫没有反对，他几步走到船头，抓起一根竹篙，朝水面探了探。

“水深不够两丈，大船吃水深，不敢全速追。”小姨夫说道。

“就这一条路了，没得选。”我回他。

老船猛地一摆，朝木筏和礁区之间的窄口切进去。

船底擦过一块暗礁，发出极闷的一声响，像有什么铁家伙从下面刮过去。

所有人都没说话，有人死死抓着缆绳，木筏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响动。

林伯昆动了一下，他还活着。

“林风……”小姨夫忽然看我。

“等我点头再抛缆绳。”我说道。

近了，木筏已经看得清绑人的绳结。

林伯昆被三股麻绳捆在旧桅杆上，嘴被堵着，脸上全是血。

他拼命仰头，朝我们这边看，眼里没有求饶，只有急。

我读出来了，那意思是：别靠过来。

“风哥，他好像在说别过去！”小唐也看出来了。

“不过去，大船会活活碾死他，抛绳。”我咬死说道。

阿涛抡圆了臂，把一捆细缆甩过去，第一次没挂住。

第二次，绳头缠住了木筏边那截断桩，我左手拉紧，右臂费力地绕上一圈。

“拖过来！”众人齐力拉绳。

木筏被拽得横过来，海水从筏缝里喷出来，像要把上面的人掀下去。

“快！大船往这边拐了！”许力急吼。

那边白光大盛，船头已压到不足半里。

我看得见甲板上有人，黑压压站了一排。

“拉！”我大喊着，脑子里只剩着一个字。

木筏被生生拖到我们船侧，两个兄弟探身过去，割断绳子，把林伯昆从桅杆上解下来。

他那么轻，轻得像一把被盐水抽干的柴火。

我一把拽住他衣服，和许力两人合力拖上船。

林伯昆倒在甲板上，“噗”地吐出一口黑水。

“灯……船……”他喉咙里发出两个音。

“会救你的。”我蹲下，把他往舱后拖。

“不是……白鬼……就在那大船上……他让我告诉你……”他死死抓住我胳膊，眼睛瞪得瘆人。

我停住，海风突然转了向。

那艘大船不再朝我们全速冲来，它开始减速。

船头压出一排白浪，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缓缓横在我们前方几十丈外。

汽笛又响，一声长鸣，把整个海面都叫醒。

“他说什么？”我低头看林伯昆。

林伯昆嘴皮翕动，血从嘴角沁出来，道：“白鬼说，你点灯了，这很好，这条线，今夜就正式开了。”

我慢慢直起腰，看向那艘大船，灯还亮着。

青白色的火，在风里一点闪烁都不打，像长在我手里的一只眼睛。

白鬼不是要撞死我们，他等这一刻，等我点灯。

等我全鱼出海，等我成了那个“点灯人”。

这样一来，外海的人就会看见：林家的灯又亮了。

西湾的老线，还活着，而船上抓回的这盏灯，也已经不再需要了。

“林风！大船要撤！”小唐喊。

我摇头道：“这不是撤。”

我走到最前，把灯高高举起，说道：“它是在等外海的第二艘船。”

火光照出去，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拉出一条极细极长的青线。

顺着这条线，我看见，大船后方的雾里，又有一盏灯。

比白鬼的船灯更小，更近，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鬼火。

“那是什么？”阿涛声音发紧。

“老航标，他们开始走线了，白灯一亮，航标就现，外海船看见航标，就知道能进港。”小姨夫说道。

石九井猛地从后舱站起来，喊道：“林风！灭了灯！”

他第一次这么失态，可已经晚了。

那艘大船像受到了指令，船尾突然喷出一阵黑烟。

它动了，不是退，是绕着我们画出一个巨大的弧。

而我们的船，正在这个弧的正中。

“风哥，怎么走？”许力回头看我，满眼都是汗。

我闭了闭眼，掌心那点火，烫得吓人。

“灯，不灭，开进礁区，它不是要画圈吗？我们破圈。”我说道。

我转身，把灯递给小姨夫：“你替我掌灯。”

小姨夫接过，没问为什么。

我抽出那把还染着血的小刀，别在左手掌心，走到船头最前。

我抬起头，迎向那刺眼的白光说道：“有人说，点灯是为了引路，我爹点过灯，他没把路引出去。”

我举起左拳，让血从指缝间滴下，落进海里。

“我林风点的灯，只引一样东西，那就是白鬼，今夜我把你从暗里引出来了。”

远处，大船像听懂了这句话。

甲板上，有人打出一面极亮的回光。

三长，两短，我的心，猛地一沉。

白鬼回话了。

“他说……他说，林家的灯，终于到了肯接班的人。”身后，林伯昆气若游丝地翻译。

我冷笑道：“那就让他，来亲自接。”

说完，我扯下一块白帆布，在船头用力一抖。

那盏青白之火，在我身后猎猎而燃。

整条老船，像一把被点亮的长剑，劈开黑夜，朝外海大船的弧线，直直插去。

今夜，我没有回头路。

白鬼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