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碎在船板上的声音，极脆。

像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最后一点青白的火星子溅起来，落进海水里，连响都没响，灭了。

海上宛如安静了一样，风停了，浪也像被一只大手按平。

然后，整片雾开始翻动，不是被风吹。

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同时掉头、熄灯、加速，一条接着一条，像黑鱼咬破水面。

我知道，我亲手将一条黑色的航线给折断了，但是我不后悔，就算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我依旧会这么做。

“他们乱了。”小姨夫看着这一切道。

我蹲在船头，看着那艘白幡大船。

灯碎之后，它像被人抽掉了魂，船身不再逼过来。

船头那盏惨白的灯，开始一明一灭，像喘不上气的病人。

大船上的人也不叫了，方三站在跳板口，像被定住。

他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一句：“林风！你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怎么敢的，你这个疯子！”

我慢慢站起来，手里只握着几片碎铜：“你不是说，白鬼要我上去接线吗？现在线断了。你告诉白鬼，以后这片海，谁都不用点灯了。”

方三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握紧拳头，两只眼睛像是毒蛇一样盯着我。

他怎么都想不到，我会这么果断、这么轻易的就将灯给砸了，没有丝毫犹豫，也不给任何人时间。

方三突然转身，朝甲板上的人拼命挥手，说道：“转舵！转舵！离岸！别管他了！”

大船动了，不是前进，是逃。

它那白帆哗哗乱抖，船首划开一大片黑水，朝外海方向退去。

甲板上的人一个个往里缩，像潮水退后，露出的烂木头。

“他们要跑了！”小唐喊。

“绕到北面！别让他们出西线！”许力也跟着吼。

“让海警去咬，我们船要沉了，先把自己捡回来。”我却举起手，让他们别追。

阿涛抬头：“风哥，底下漏得厉害！水快到舱板了！”

“能修吗？”我问道。

“修不了！口子太长！”阿涛摇头道。

我当机立断，看向远处，说道：“冲滩吧。”

小姨夫指着一个方向：“沙尾滩，就在南边，船还能撑一里！”

我接过船桨，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压在右腿上。

老船像一条被拆了骨架的鱼，摇摇晃晃朝浅滩方向斜斜冲过去。

船舱里全是水，鞋早就泡得没知觉了。

林伯昆在船尾，和石九井两个老人互相搀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们不是不怕，是知道，这时候只能把命，交给船，交给海，交给我。

“抓稳！”船底重重一挫。

我们被惯性掀得东倒西歪，船，搁浅了。

海水退下去，船身歪在沙面上，像一头断了脊背的老牛。

我摔在船舷边，额头撞在木头上，热辣辣地发麻。

小唐、阿涛跳下船，把缆绳拴在滩边两块大石头上。

许力过来拽我：“风哥，你没事吧，快起来！”

我爬起来，把两个老人一个个接下船，脚一踩到实滩，整个人都像活了过来。

回头一看，那艘白幡大船已经走远了，可雾更乱了。

西面、北面，都有船在动。

有海警的探照灯，也有那些不点灯的黑船，正像受惊的鸟一样，从芦苇和浅湾里逃出来。

乱了，彻底乱了，从白灯被砸碎的那一刻开始，白鬼的整条暗线，都乱了。

“林风！”小姨夫忽然抓住我的肩，往右前方一指。

雾里，有人，那人跪在浅滩上，身子一半淹在水里。

黑衣服，高个子，正抬头，朝我这边慢慢举起一只手。

他手里没有武器，举的是一本泡烂了的旧本子。

“林风……白鬼说……灯没了……这东西……得烧。”是方三。

他没随大船跑，他居然跳船了，来到了这里。

我慢慢走过去，许力在旁边端着棍，随时要砸下去。

我摆手，让他把家伙收了。

“白鬼在哪！”我蹲在方三面前，一把揪住他湿透的衣领。

“海……海里……”方三一边咳一边笑，笑得比哭还难听。

“哪条船？”我问道。

“没船。”方三回答道。

他吐出一口海水，眼睛通红：“白鬼不是一个人，你还不明白吗？”

“我们全是白鬼，黄四通是，秦大是，我也是。”

“我们替他看不同的地方，可这海上的雾里，你抓不着他。”

“他不在船上，他是这条老线的规矩。”

我瞪着他，笑了起来，说道：“所以我把灯砸了，将规矩破了，也相当于把白鬼给杀了。”

方三突然看向我，像看一个疯子，又像看一个终于把牌桌掀了的人：“白鬼最怕你砸灯！”

“灯一碎，外海的老辈子就明白，林家断了，这条线完了。”

“他们不会再派船进来，白鬼……再没灯可点了。”

他说到这里，竟“呵呵”笑起来，边笑边把那本旧本子往海水里按。

我拽住他，一把将本子抢过来。

“许力，按住他！”我说道。

许力上去把方三按在沙里。

我翻开本子，页页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码头、日期。

有些字已经泡得看不清，但首页，我爹的名字还在。

旁边写着：点火人。

我盯着那三个字。

“赵哥！这人留活口！他身上有整条线的下线！”我回头，对着跑来的灰夹克大喊道。

灰夹克接过人，我站在浅滩里，任海水一波一波拍在膝盖上。

身后，阿涛已经在喊：“风哥！文丽姐那边……”

我猛地回头，心脏像被人狠捏了一把。

“西湾！”我拔腿朝滩后跑。

许力、小唐全跟着我。

方三说的不全是真相，他还有话没吐干净。

白鬼没了灯，不等于收了刀。

像他那种人，乱到极致，一定会拉文丽垫背。

我跑着跑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文丽，我边跑边接。

“林风……”她轻轻的说道。

“不要来西湾。”文丽说道。

我脚下一软，说道：“什么？”

“他们……把梁莹按在了车上，林风，我跟你说地址，不要来西湾，来旧冷库。”文丽吸了口气，声音突然清楚起来。

她说完就挂了。

风从我耳边刮过去，我站在原地，浑身像浸在冰水里，他们没来海上。

他们知道我会出海。

所以，他们先动了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