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号坞
天没黑透，我就带着人往海陵旧船坞摸。
小姨夫没拦着，他只说了一句：“十三号坞，三十年前叫鬼见愁，船开进去，没几条能囫囵出来。”
我懂，所以我不走水道。
石九井说，船坞背面有条铁轨，早废了，但路基还在。
从北边杂草坡下去，能贴到十三号坞的后墙。
我信他这一回，不是因为信他这个人。
是因为他交出来的怀表，还压在我胸口，凉得发颤。
我蹲在铁路断口，道：“许力，人分三路，你带小唐，走东侧卷扬机房，强哥从西边老船闸绕，我和阿涛跟石九井走铁轨。”
“风哥，石九井万一……”许力还是不敢说全，可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相信对方。
我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喉口：“他要是想卖我，昨晚就不会把表给我，可防着点，总没错，你们看见三色灯，就撤，别回来。”
“这……好吧。”许力咬了咬牙，带人走了。
夜色压下来，整片旧船坞像沉在墨水里。
石九井在我前头带路，他跛着脚，却走得极熟，哪根枕木烂了，他都提前绕开。
穿过一丛野芦苇，十三号坞的后墙露出来。
墙塌了半截，缺口里伸出几根生锈的钢梁，像断掉的肋骨。
没有灯，可空气里有股子柴油味，混着铁锈和死鱼。
我按下阿涛的肩，极轻地说：“小声点，有人。”
石九井也停住，他侧耳听了几秒，指着那截钢梁上方：“三个，一个在屋顶，两个在墙后。”
“能绕过去吗？”我问。
“绕不了的，这是最近的进口，我们一进去，屋顶那个必然能看见。”石九井说道。
“那就不绕了。”我道。
我回头，对阿涛做了个手势，他点头，从腰后摸出个东西。
不是刀，是一根短镖，这是从黑哥手上顺来的，淬过麻药，不伤人。
“这东西好，交给我。”阿涛贴着墙，等了半分钟。
风过的一瞬，他手腕一抖，短镖没进暗处。
几秒后，屋顶上有人低低哼了一声，再没了动静。
“走。”我们仨翻进缺口。
落脚处是一片旧船台，地面全是油污。
十三号坞就在前面，一个巨大的黑窟窿，半截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泡沫。
我一眼看见，坞边停着三条平底船，船里没人，桨全抽了。
“他们留好了船。”我低声道：“摆明了请我走水路。”
“水路中间有暗桩。”石九井说：“涨潮时，水底那排铁桩正好顶着船底，看不清，一撞就翻。”
“那咱们就不坐船。”我说。
我借着夜光扫了一圈，找到船坞西侧那排老检修梯。
梯子锈得厉害，可还能爬，刚摸上去，兜里的手机震了，是赵旭东。
“海陵旧船坞，我的人已经在外围，里面什么情况，我开始收口了。”赵旭东说道。
“先别收，我得先找到白鬼给我爹留的那颗牙。”我说道。
赵旭东沉默了两秒，问道：“他说了藏在哪？”
我开口回答道：“还没，方三说，东西在坞底，白鬼让人把十三号坞的水封了半截，牙就在水下的红匣子里。”
赵旭东有些担心的说道：“林风，你水性……”
我直接打断道：“我会让人下，不是我。”
我挂了电话，看石九井，他明白了。
石九井说：“我下，这坞的海水我熟。三十年没下去过，可哪块桩能扶，哪孔会咬人，我闭着眼都知道。”
“你腿行吗？”我盯着他。
“腿是废的，可这水，认我。”石九井解开外衣，鞋也脱了。
阿涛把随身带的小氧气瓶递过去。
石九井没接，说道：“用不上，这水不深，就一层泥。东西不在中槽，在东南角的老抽水口，我钻两回就上来。”
我没有说话，只把别在腰后的短绳解下来，一头系在他手腕，另一头交到阿涛手里。
我看着表：“我给你三分钟，过时不上来，我拉你。”
石九井点头，又补了一句：“林风，如果下面没有牙……你别等我。”
说完，他转身，顺着一条湿滑的检修梯，慢慢没进黑水。
水声响了一下，又静了，我蹲在坞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三分钟，比三年还长，两分半，绳动了。
先是一下，再一下，急得发狠。
“拉！”我吼。
阿涛整个人往后倒，把绳子往死里拽，水花翻起来。
石九井冒出半边脸，怀里抱着个东西。
那东西看不清形，沾满了黑泥。
他拼命朝我们挥手：“林风！牙……牙在下面！还有……”
他后半句没喊出来，水面突然“轰”地炸开。
一条铁链从水下甩上来，缠住了石九井的脚，他被猛地拖入水中。
“石叔！”我扑向坞边。
阿涛死死拉住绳，身子被拖得往前滑，鞋底在铁板上磨出尖响。
我一手抓住阿涛后领，一手去拽那绳，水下的力量大得吓人。
“快斩链子！”我吼。
阿涛腾不出手，我抽刀扑进水里。
冷得人头皮发炸，黑水一下没到胸口。
我睁不开眼，只凭绳子的方向，朝水底伸刀。
刀碰到铁链，火星没看见，只听见“铮”的一声。
链子断了，石九井被我们合力拖回坞边。
他嘴唇全紫，怀里的红匣子却抱得死紧。
我把他翻过来，拍他的背：“怎么样，没事吧？”
他吐出一大口水，缓过来了，开口说道：“里面……还有个人……”
石九井一把掐住我手臂，指甲陷进肉里，说道：“没穿衣服的人……背上有字！”
我后脊背冒出寒气，问道：“背上是什么？”
石九井的声音抖得厉害：“海陵……十三，是你爹……不对，不是尸首，是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船坞深处，几道探照灯猛地全亮。
强光打在我们这伙人身上，喇叭响了：“林风，你来了。”
那声音，跟冷库里的白鬼一模一样。
那人再次说道：“牙在你脚下，你爹的人，还在水里，先看哪个？”
风从船坞深处卷出来，腥得发苦。
我慢慢站直，脸上被灯光照得发白，说道：“我两个，都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