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诧异,看着面前的安宁，嘴唇几动，最后才说道：“安宁长大了。”

“我没有一辈子的温室,我不可能永远都不长大，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我已经慢慢明白。”安宁走上前去,伸手拉住了皇帝的手,朝皇帝说道：“我只是想和父皇说,要造反的儿子,您就随他去吧。”

皇帝颤抖。

安宁却再说：“我和扶风现在只是想为您扫除最后一点障碍,保卫大秦能长治久安几十年罢了。要是扶风真的想篡夺这皇位,不必等到今时今日,今时今日的大秦早已千疮百孔,夺过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时间去治理，或是不想着家国好，彻底放弃掉？不,她不是那样的人。”

皇帝转身,肩头却是微微耸动。

安宁道：“大皇兄既已去了,您便不用再想,二哥已被废，改日扶起四哥为储君即可，他若是贤明之人，大秦定是能在他手中慢慢昌盛。”

皇帝道：“也是。”

他的心情很复杂,明明安宁说道的是这样的有理,可是他竟是有些不想去深入了解,此一生,竟是没有让自己省心的儿女。

他有些悲哀，又有些难受，心头梗得慌。

他提步出去，步子却是缓慢。

离开那处，一路却是不想去勤政殿，绕了一会竟是去了皇后的凤仪殿.

自先皇后故去，这后宫便再无皇后，可是……

这皇宫之中有多少人在瞅着这个位置，哪怕几十年过去了，也不足以止住那些人的欲.望，不立皇后主要是想确定皇太子的地位，同样的，后宫中的人，却是都不堪为后，便如此悬空下来。

安宁先会的话，却像那重石一般，压在了他的心头。一直宠着的儿子拘禁起来了，一向宠着的女儿……

有些时候皇帝自己都想不清楚，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宠这个女儿，现下想到这个，莫名感觉到了一阵羞愧。明明是在皇权中宠着这一双儿女，当不威胁到自己皇权的时候，他能去宠，各种宠，可是在威胁到皇权的时候，便就不存在宠了。

太子被拘禁，女儿要走，江山在飘摇。

“我还有什么啊？”他问。

可是旁边却没有人能回答。

想起自己先会朝着安宁大声说着扶风心狠手辣，可是……

大皇子要是真的栽在自己的手上，自己会比扶风好多少？

不会好多少，从来都不会。比起心狠手辣，没人能比得上自己这稳坐在皇位上几十年的人。

他是一个人来的凤仪殿，在这里待了好一会，才慢慢地离开，刚回勤政殿坐下没一会吗，外面宦官来报说扶风求见。现在来求见，是为了什么事，皇帝只是随便想想也能知道，让人进来了。

那边扶风其实在顺天府那把事情处理了之后就往宫里来了，一开始是打算先见皇帝再去看安宁的，可是来了勤政殿却是不见皇帝，便去找安宁了，也不晓得是不是正好和皇帝的时间错开了，去的时候只见安宁不见皇帝，在安宁的初华殿坐了一会后，才来的勤政殿，那宦官在扶风进门前便说了皇帝是刚回来的，扶风也没多想。

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却是早已暗了下来。

扶风进了宫殿里给皇帝行礼后便说：“皇上，扶风此次进宫是想把安宁接回去。”

皇帝抬眼看扶风，却不做声。

是的，那个行刺的人已经除了，安宁自是该接回去了。

“皇上？”扶风皱眉。

皇帝扶额，良久才道：“随你吧。”

也许自己那个倒霉儿子选择去懂扶风就是脑子不开窍，这以前自己也很少关注那个儿子，现在……

现在也只是在他死了，突然间知道了他的一切。

扶风行礼后准备退下，皇帝却说：“重阳节快到了，朕……”

“对于这事，着礼部操办即可。”扶风回身道：“到那日，扶风会和公主一起进宫。”

“好。”皇帝说。

扶风本准备重新到初华殿，可是这刚走出勤政殿，就见安宁在不远处走来走去，扶风忙走了过去，到了近前伸手便宠溺地抹了摸安宁的头，说：“一点都不听话啊。”

“我觉得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回去了。”安宁的面上扬着兴色。

“我和皇上说了，今天带你回去。”扶风说着拉住了安宁的手，转身就往外而去。

等回了府里，关于大皇子被扶风灭门的事情，两人都很默契地谁也没说。

离重阳节也就只是几天的时间，扶风还是一样地早出晚归，安宁也选择性地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在重阳节一天，皇帝却派人来传了口谕，说要见扶风，扶风虽是诧异，也还是抽出时间去了。

到了勤政殿，皇帝屏退左右后说的第一句话说：“朕要放了废太子。”

扶风蹙眉：“皇上就不担心——”

“明天重阳，朕想阖家团圆，所以，就把他放出来吧。”

“放出来之后呢？”扶风反问。

当初是怎样才抓进去的？

在刘思怡被掳劫没查出来的一天，扶风都不能对太子放松警惕，就自己所知道的……

他和目前的乖巧，可是一点都不相称的。

“若行事乖张，朕自是不会放过。”皇帝声音也冷了几分。

扶风定定地看着皇帝，道：“皇上应该知道，您和他相处了几十年，不也是不晓得其习性？一朝被咬，还能父子情依旧？一顿饭的时间，能表现的，不多，您又能看出多少呢？”

“就算真的有事，朕的身边不还是有爱卿吗？”皇帝道。

扶风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一时间都不晓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皇帝舒了一口气道：“下去吧。”

看来这是皇帝一开始便计划好的了，现在来和自己说，也不过是支会一下罢了。

扶风转身离去，可这眼里，却也有了几分戾气。太子……

手下人一直在查刘思怡的事情，可是这一直以来，居然就像是被人洗得干干净净一样，竟是没有丝毫的踪迹，竟是查不到谁的头上。越是这样，则越是有问题。

她从来都不信谁做事能有这样干净，就算查到了一个替死鬼的头上，也不至于让自己如此苦恼。

她打马走在长街上，故意往了废太子府去了一趟，外面还是一样地有禁卫守着，和以往一样。

扶风打马走过，并未深看。

回了府里，一路走去，到了花厅却见安宁和刘思怡在花厅里坐着，只是……

两人没有多少话要说。

他们之间生疏，好像是因为刘雁舟。

扶风笑着迎上前去，给了安宁一个笑意后朝刘思怡问：“大小姐来了多久了？”

“我、我刚来。”刘思怡一时间有了几分局促，手捏紧了几分手里握着的绢帕：“将、将军刚从宫里回来？”

扶风说：“不，刚从太子府那边回来。”

这乍一听见太子府三字时，刘思怡的脸一时间难看了几分，手里的绢帕着实是材质较好，竟是没有被她撕破，她一抬眼见扶风正看着自己，一时间心神不安，只能呐呐地应道：“哦。”

“大小姐今日来将军府可是有什么事？”扶风问。

“我、我、我……”刘思怡怔愣了一下，一边安宁见此朝刘思怡看了一下，问：“你刚才不是说来找扶风是有点事情吗？”

扶风闻言皱眉，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说的？

“莫不是顾忌安宁？”安宁见此皱眉，咬唇便要起身，刘思怡只担心她误会，急忙叫住了她：“公主不要误会，不是顾忌公主，只是、只是妾身不好开口。”

毕竟……

刘家和扶风结怨已深，现在还要让扶风去帮自己的妹妹……

扶风唇边带笑，道：“莫不是令妹的事情？”

刘思怡咬住嘴唇，心知自己现在来此的目的扶风已知，便就不再藏着，把自己的来意朝扶风说了。

扶风听了眼角带笑道：“皇上明日便会放出太子，令妹想必也会放出，所以便不用担心。”

“什么？”刘思怡听见废太子要被放出时面色却是几变。

安宁的脸上也有几分不好看，扶风心知两人心中所想，见此说道：“若是他有不轨之心，扶风是第一个不能放过他的。”

安宁忙伸手拉了一下扶风的衣摆，心里一时间也五味杂陈的，那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哥哥，真的要被关一辈子，就那样凄凄惨惨戚戚地关一辈子，就算是一个正常人，只怕也会关出病来的吧？

可是……

谁又能保证太子出了那太子府之后，是否能洗新革面呢？

刘思怡起身朝了扶风道谢，扶风摆手：“我一点忙都没帮上，这是皇上的意思。”

“太子明日重阳放出，还会被关起来吗？”一边安宁问，她面上表情一时间有些凝重，这没几个月的时间了，要是可以……

还真不想自己的皇兄出了那里。

毕竟……

哪怕是扶风，也招教不住自己这个皇兄，要是出来了生了事端……

他可是知晓扶风身份的人。

扶风嘴角勾起冷笑：“若是生出事来，只怕是连活都活不了了。”

刘思怡不想再听这些，和两人打了招呼后就走了。

安宁见刘思怡走了，心里也有几分不好受。

扶风伸手搂住了安宁的肩头，道：“明儿个可是重阳，要进宫去见你父皇，是一场家宴，今儿个就别想那么多的事情，明天要用最好的状态面对。”

安宁只好说：“好。”

扶风和安宁回了院里，对于先会刘思怡来的事情，两人都选择性地都没说什么，毕竟，刘雁舟就像是隔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要是……

要是真的到了必要的时候，扶风只怕是不管不顾都会救刘雁舟的。

毕竟当时的确是自己错了。

夜里躺下睡觉，两人背对而眠，却是谁也睡不着，最后还是扶风翻过身来，搂住了安宁的腰身，她说：“放心，我一直都在。”

“你会在多久呢？”

“我会和你一起到永远，永永远远。”她又凑近了些：“好了，皇城里的事没多久便会解决了，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退隐归田的时候了。

安宁翻过身来，抱住扶风，只感觉鼻子酸得紧。

“我已经在学着慢慢长大了，我不会再做让你为难的事情了。”

要是以前自己明白了这一点，何至于现如今两人到了这进退维谷的地方？终归是不够成熟。

“不，安宁还是要是原来的安宁，扶风才会安心，也才会安宁。”扶风定睛看着这黑夜里的人，道：“安宁怎么能改变？”

“那我长大。”

“长大了我怎么保护你？”

“啊？”

“你不用无坚不摧，万事有我。”她低声道。

这黑夜里静静的，耳边似乎也就只有那句话了。

你不用无坚不摧，万事有我。

她好像又错了。

其实自己不用长大。

※※※※※※※※※※※※※※※※※※※※

前日昨日被事绊住了，好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