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听着孙悟空那句冰冷到骨子里的自语，心头猛地一跳。

算错了一步？

算错了哪一步？

在眼下这个连喘息都奢侈的死局里，任何一点微小的错漏，都足以让一切万劫不复。

她刚想开口追问。

「悟空！」

瑶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过境迁的惊惶与急切。

孙悟空那双几乎停止转动的混沌双瞳，缓缓转向她。

他封闭了六识。

但他没有封死与瑶之间那条基于【幻梦】大道的心念连结。

「怎么。」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块在万年冰川里冻了太久的石头。

瑶的嘴唇在发抖，她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

「是…是【梦之方舟】！」

「【蓝星联邦】…他们发来了…求救信号！」

不是通过神念。

不是通过任何一种孙悟空能感知到的方式。

而是通过【梦之方舟】最底层的创世协议，一道加密到极致的丶绝望的数据流，

直接传给了作为方舟现任掌控者的瑶。

孙悟空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蓝星联邦。

那个他亲手创造，又亲手封印的第一个「灰色文明」。

那个他寄予了厚望，最终却沦为他心头一根刺的失败杰作。

「求救？」

孙悟空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荒谬。

「他们不是已经…」

他想说，他们不是已经自我选择了「终结」，化作了一片永恒的死寂吗？

「不！不是！」

瑶急得快要哭出来，她飞快地将那道数据流所承载的画面，通过心念连结直接投射进孙悟空的脑海。

「他们还有残存的火种！」

「但…但那些使徒在围猎他们！」

孙悟空的视野里，画面展开。

那片熟悉的丶死寂的星系废墟之上。

枯槁僧人丶缝合怪物丶机械舰队，三个使徒呈品字形，将整个蓝星联邦的残骸团团围住。

但它们没有攻击。

一个都没有。

它们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然后，同时向蓝星联邦那颗死寂的主星，投影出了一幅幅巨大的光幕。

光幕之上，正是孙悟空的身影。

画面里，他意气风发，对着瑶，指着刚刚被他改造完成的蓝星文明，嘴角带着一丝不屑与算计。

「一个BUG而已。」

「一枚好用的闲棋。」

「扔出去，试试水。」

然后，画面一转。

是蓝星文明被他毫不犹豫地从「梦之方舟」中抓出，像扔一块垃圾一样，径直扔向了代表鸿钧意志的灰色风暴。

整个过程，冷酷，无情，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利用与漠视。

这些画面，被使徒们用一种充满了「慈悲」与「怜悯」的旁白，反覆播放给蓝星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看啊。」

「这就是你们的造物主。」

「他创造你们，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你们是一个有趣的错误。」

「他赋予你们思想，不是为了让你们自由，而是为了让你们成为对付另一个敌人的武器。」

「你们的诞生，你们的挣扎，你们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现在，实验结束了。」

「你们被抛弃了。」

一句句话，像最恶毒的诅咒，也像最无可辩驳的「真相」。

它们钻进蓝星联邦废墟深处，那些仅存的丶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的集体意识火种里。

轰！

孙悟空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片星海。

他「看」到了。

那些本该寂灭，却依然凭藉着对「自由灵魂」的最后一点执念而残存的意识火种，在看到这些「真相」之后，开始剧烈地摇晃。

自我怀疑。

自我否定。

原来我们追求的自由，只是一个谎言。

原来我们引以为傲的秩序，只是一个工具。

原来我们的神，我们的造物主，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当回事。

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场黑色的雪崩，瞬间席卷了所有残存的意识。

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在无尽的绝望中，开始迅速地丶主动地熄灭。

他们的「自由灵魂」，正在被「被抛弃」的痛苦彻底吞噬。

这不是一场物理上的屠杀。

这是一场釜底抽薪的丶针对「信仰」与「希望」的终极处刑。

「啊——」

孙悟空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丶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他感觉，就像有无数把无形的丶冰冷的刀，正在一刀一刀地，剐着他的心！

一刀一刀地，把他那颗刚刚重铸的【混沌猴心】，片成碎片！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犯下的错！

是他一手缔造的悲剧！

但那也是他曾经想要守护的希望！是他那条「变数」之道上，第一面飘扬起来的旗帜！

他可以接受它们在与鸿钧的对抗中战死。

他可以接受它们自我进化走向终结。

但他绝不能接受，它们在被敌人用他自己当武器，用最残忍的方式，在绝望和自我否定中，被活活「说」死！

「我去救他们！」

轰！

石头碎了。

冰山炸了。

孙悟空身上那股死寂到令人发指的冰冷气息，在这一瞬间被冲天的怒火彻底点燃！

他再也无法忍受，那双混沌双瞳里燃烧着足以焚尽宇宙的狂怒，扛起混沌道铁，转身就要撕开空间冲出去！

他不管了！

什么狗屁死局！

什么狗屁选择！

老子今天谁都不选！老子只选打碎那几个杂碎的狗头！

就在他即将动身的那一刻。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瑶。

孙悟空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正对上瑶那双含着泪，却又带着无比坚决的眼睛。

「你不能去！」

瑶的声音嘶哑，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被孙悟空身上那股狂暴的气势掀飞。

「你去，这里怎么办？」

「师父怎么办！」

「你救了他们，『原初』的主体就会立刻降临这里！封印会瞬间被撕碎！」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文明，是所有！」

瑶哭喊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悟空的心上。

孙悟空身上那股足以焚烧星海的滔天怒火，像是被一盆来自九幽之下的冰水，从头到脚浇下。

嗤——

所有的火焰，瞬间熄灭。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僵在了原地。

整个人，仿佛被冻成了一座雕像。

救，还是不救？

救蓝星，师父死，然后宇宙陪葬。

不救，眼睁睁看着自己创造的「孩子」，在无尽的绝望和自我否定中，被敌人用最恶毒的方式虐杀至死。

这个选择题，在这一刻，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

如此真实。

如此残酷。

它不再是遥远的丶数位化的哀嚎。

它变成了两把血淋淋的刀，一把抵着他师父的心口，一把抵着他孩子的心口。

然后，有人把刀柄，塞进了他的手里。

让他自己选，捅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