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思念(1 / 1)

石猴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七窍往外淌的血已经凉了,糊在脸上结成了暗红色的壳。

疼。

脑壳像被人从里面拿铁棒搅了一圈,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但他没动。

一根猴毛都没动。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两个字上。

「不许碰。」

这是他在这个狗屎地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遭到攻击。

之前跳崖,托住他。

之前撞墙,拦住他。

之前咬舌,止住他。

全是「保护」。

温柔柔的丶滴水不漏的保护。

而刚才那一声,是暴怒。

是失态。

是慌了。

石猴脸朝下趴在泥里,嘴角的血痂裂开一道缝。

他在笑。

笑得无声无息。

你急了。

俺都还没摸到那东西呢,你就急了。

越急,越说明那玩意儿对你来说是个威胁。

越怕俺碰,越说明——碰了,你就完了。

天空的裂纹在他趴着的这段时间里愈合得乾净净。

猴群的尖叫声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像有人拧了个开关。

然后所有东西都变了。

桃树上结的果子大了一圈,红得跟灯笼似的往下坠。

瀑布流水的声音变得悠长绵软,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韵律。

风也换了味道。

不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股甜丝丝的丶暖洋洋的丶直往脑子里钻的气味。

那气味一沾上鼻腔,石猴的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困得骨头缝里都在叫唤。

躺着多好啊。

睡一觉多舒服啊。

何必折腾呢。

石猴在泥地里磨了磨牙。

把舌尖上刚愈合的伤口重新咬破。

铁锈味冲进喉咙,冲散了那股甜腻。

哄俺?

先打后哄?

当俺是三岁小崽子?

他继续装死。

呼吸放缓,四肢松弛,连尾巴都耷拉在泥里不动弹。

但他所有的心神都扎在胸膛深处。

那个赤金色的光点还在。

他刚才被弹飞之前,有那么短一瞬——连一个呼吸都不到的一瞬——他的意识碰到了那个光点的边缘。

就那么蹭了一下。

光点跳了。

不是之前那种病恹恹的丶有气无力的微弱搏动。

是猛地一蹦。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惊醒了那么一瞬。

它在回应他。

那个光点里有东西认识他。

石猴把这个认知死咬在牙关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记忆被封得严严实实,脑子里一片浆糊。

但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替他回答。

那里面是他自己。

真正的自己。

不是这只乾瘪的丶连一块石头都搬不动的废物猴子。

是一个他已经想不起来丶但绝对不是「这样」的东西。

问题来了。

怎么碰它?

刚才只是意识层面的靠近就引发了那种级别的暴怒。

整座山都裂了。

天穹都碎了。

他七窍喷血被甩出来,差点没死在当场。

以他现在这副破烂躯壳,再来一次同样强度的反击——他撑不住。

撑不住就是死。

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得换个法子。

石猴在「昏迷」中把自己的脑子拧成了麻花。

想。

拼命想。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天崩地裂的时候,那群「布景」猴子的反应。

它们尖叫了。

不是害怕那种尖叫。

是那种机器过载时发出的刺耳噪音。

像是它们运行的「程序」被突然打断了,来不及切换到正确的反应,只能发出最原始的错误提示。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控制这一切的东西,在暴怒的那一刻,顾不上维护「布景」了。

它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它不是万能的。

它只是一个看守。

一个看守,管着一座山丶三百六十只假猴子丶一颗假太阳丶无数棵假桃树,还有——他。

当它把所有力量集中在「阻止他碰光点」这件事上时,其他地方就会露出破绽。

石猴的眼珠子在紧闭的眼皮后面转了转。

一个粗糙的丶简陋的丶充满了野兽式狡猾的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形了。

他不需要跟这个牢笼硬碰硬。

他只需要让它「忙不过来」。

分散它的注意力。

把它的「运算」拉到极限。

然后,在它顾此失彼的那个缝隙里——他只需要那么一瞬。

一瞬就够。

石猴在泥里又躺了十个呼吸。

确认那股甜腻的安抚之风没有增强丶确认天上地下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之后。

他「醒」了。

动作是演出来的。

先是手指抽搐,然后四肢乱蹬,接着翻了个身,用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像是被打懵了刚缓过来的样子。

做足了全套。

然后他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脸茫然地四处看了看。

猴群照旧蹦躂。

桃子照旧挂着。

太阳照旧挂在天上,虽然又暗了几分。

石猴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嘴里嘟囔:「俺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得很,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东西」听的。

然后他歪斜斜地走向猴群。

走到那只总扯他耳朵的小猴崽子面前,一把揪住它的尾巴提起来。

小猴子叫唤。

石猴嘿一笑,把它放回树上。

转身对着满山坡的猴子,胸膛一挺,嗓门拔到最高。

「听好了!都给俺听好了!」

三百六十只猴子齐刷刷转头看他。

「从现在起——所有猴子,每一只,朝不同方向跑!」

猴群发出困惑的嘶声。

一只老猴歪着头看他。

石猴大手一挥:「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这破山的边都给俺翻过去!不准停!谁停俺揍谁!」

「大王,这是为啥呀?」

小猴崽子挂在树枝上问。

石猴呲出一口带血的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因为大王要搞事情。」

猴群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程序」使然。

一百二十只雌猴往东。

一百四十只雄猴往西。

一百只幼崽朝南朝北乱窜。

三百六十只「布景」同时向不同方向冲出去。

它们翻过山头,钻进树林,涉过溪流,朝着这座孤山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石猴站在水帘洞口的高石上,仰头盯着天。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四息——

天上那颗假太阳闪了一下。

极短。

像一块屏幕被人用手指弹了一记。

紧接着,远处的山脊线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白色横纹,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石猴的瞳孔骤缩。

卡了。

这破地方真的卡了。

三百六十只假猴子同时往不同方向跑,每一只都需要「运算资源」来维持它们的存在和行为逻辑。

当负载超标——

天会闪。

山会抖。

它的注意力会被拉薄。

就是现在。

石猴不再看天。

他双腿一收,盘坐在石面上。

闭眼。

但这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猛冲猛撞地把意识往胸膛里扎。

他换了一种方式。

极轻。

极柔。

极慢。

像一片落叶飘向水面。

像呼出的最后一丝气,散在冬天的空气里。

他不是在「碰」那个光点。

他只是在想它。

想那道赤金色。

想那个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的东西。

想那个听到他靠近就跳了一下的丶似乎在等他的东西。

一种没有名字的情感从他乾瘪的胸腔里漫出来。

说不清是想念还是心疼。

说不清是牵挂还是愧疚。

他只是带着这股东西,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缓缓地飘向自己的深处。

天又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假猴子撞上「世界边缘」后发出的噪音。

牢笼的注意力被牵扯到了维护边界上。

石猴感觉到了——那道阻止他的力量确实变薄了。

薄了那么一丁点。

但够了。

他的「思念」没有被弹回来。

它穿过了那层屏障。

无声无息地丶不带任何攻击性地丶像水渗入砂砾一样,渗到了那颗赤金色光点的身边。

然后光点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奄一息的微弱闪烁。

是亮了。

真切地亮了一下。

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量回应了他。

石猴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光里传过来。

不是声音。

不是画面。

是一种温度。

一种他在这座冰冷的假世界里从未感受过的丶滚烫的丶能把骨头都烤化的温度。

那温度里裹着一个极其微弱的丶残破的丶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才挤出来的意念碎片——

「……等你……很久了……猴头……」

石猴的眼泪砸在了膝盖上。

他没有睁眼。

不敢睁。

一睁眼,这个破世界的「看守」就会发现异常。

他只是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笑得面目扭曲。

笑得像个疯子。

等俺。

俺来了。

而头顶那颗假太阳,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又暗了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