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这两个字出口，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甚至不像是一句命令。

更像是一种既定的事实。

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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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大雷音寺死寂的空气中炸开。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六耳猕猴原本还想硬撑着站直，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他的膝盖骨，瞬间粉碎。

双腿像是变成了软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

他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金刚石地面上。

这一跪的力量太大。

地面被砸出了两个深坑，碎石飞溅，崩得周围几个罗汉脸上生疼。

「啊——！！！」

六耳猕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剧痛钻心。

但他更恐惧的是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仿佛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对方手中的提线木偶。

只要那个老人愿意，随时可以扯断他的四肢，拧下他的脑袋。

「不……我不要跪！」

「我是斗战胜佛！我是齐天大圣！」

「我也曾大闹天宫！我也曾保唐僧取经！凭什麽要我跪你这个乡野老道？！」

六耳猕猴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拼命想要抬起头。

想要站起来。

可头顶上方，仿佛压着三十三层天外天。

别说站起来，就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菩提祖师依旧提着那把破扫帚，神色淡漠地看着脚下的猴子。

没有愤怒。

没有怜悯。

就像是在看一只试图在大象脚下翻身的蝼蚁。

「大闹天宫？」

菩提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满是嘲弄。

「那是他闹的，关你屁事。」

「保唐僧取经？」

「那是他保的，你不过是个窃取果实的小偷。」

菩提手中的扫帚，轻轻点在六耳猕猴的脑门上。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晚辈。

可六耳猕猴却觉得，那是一柄随时会刺穿他天灵盖的利剑！

全身猴毛炸立，冷汗混着血水，瞬间湿透了脊背。

「既然这麽喜欢偷……」

菩提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透骨的森寒。

「那老道就帮你把这身借来的皮，扒下来。」

话音刚落。

一股诡异的波动，瞬间笼罩了六耳猕猴的全身。

这不是法力。

这是……言出法随！

这也是因果律！

「撕拉——」

六耳猕猴身上残存的贴身衣物，突然毫无徵兆地炸裂成灰。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痒。

剧痒！

像是亿万只蚂蚁在啃食着血肉。

「啊！痒！好痒啊！！！」

六耳猕猴疯狂地在地上打滚，双手在身上胡乱抓挠。

大片大片的金色猴毛，连带着皮肉，被他自己硬生生地抓了下来！

鲜血飞溅！

「这……这是什麽邪术？！」

旁边的降龙罗汉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哪里是德高望重的老神仙？

这手段，比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残忍百倍！

观音菩萨手中的杨柳枝在颤抖。

她看得出来。

这不是邪术。

这是本源剥离！

那个老人，正在强行剥离六耳猕猴体内属于「灵明石猴」的那一部分伪装，逼他现出本体！

「佛祖！佛祖救我啊！！！」

六耳猕猴痛得嗓子都哑了，朝着莲台上的如来伸出血淋淋的手。

「你说过保我不死的！」

「你说过只要我听话，这佛位就是我的！」

「我不当佛了！我不当了！救命啊！」

这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大雷音寺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如来佛祖的脸上。

如来那张金色的面皮，此刻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六耳猕猴若是真的现了原形，那这出「真假美猴王」的大戏就彻底穿帮了。

佛门的信誉，将会荡然无存！

「阿弥陀佛。」

如来强行稳住心神，周身佛光暴涨，试图驱散那股压在六耳身上的恐怖法则。

「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泼猴虽有错，但毕竟已入我沙门……」

「闭嘴。」

菩提祖师头都没回，只是反手一挥袖袍。

轰！

一股混沌气流横扫而出。

如来刚刚凝聚起的万丈佛光，还没来得及发威，就被这股气流当场冲散！

那气流去势不减，重重撞在如来的胸口。

咚！

 如来闷哼一声，庞大的法相金身竟然向后仰倒，险些从莲台上栽下去！

全场哗然！

所有的菩萨丶罗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佛祖……又被打退了？！

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话的时候，最烦别人插嘴。」

菩提转过身，冷冷地瞥了如来一眼。

那一眼。

如坠冰窟。

如来只觉得喉咙发紧，到了嘴边的法咒，硬是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动了。

那是混沌魔神的威压！

这老道体内，藏着一尊足以毁灭三界的魔！

没人敢阻拦。

也没人能阻拦。

大殿中央，六耳猕猴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

他身上的金色猴毛已经全部脱落。

原本那副威风凛凛丶酷似孙悟空的模样，正在发生骇人的变化。

那金灿灿的毛发之下，长出的竟然是灰扑扑的杂毛！

那张雷公脸开始扭曲丶拉长，变得更加尖嘴猴腮，充满了阴鸷与猥琐。

最恐怖的是他的耳朵。

原本只有一对招风耳。

此刻。

在那对耳朵后面，血肉蠕动，竟然硬生生地又钻出了两对耳朵！

左边三只。

右边三只。

六耳齐动，诡异至极！

「这……这是……」

文殊菩萨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地上的怪物，手指都在哆嗦。

「六耳猕猴？！」

「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这是混世四猴之一的六耳猕猴！」

真相大白！

整个灵山炸锅了。

那些原本还蒙在鼓里的底层罗汉丶揭谛，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迷茫。

「不是斗战胜佛吗？」

「怎麽变成了六耳猕猴？」

「那真正的孙悟空呢？那个保了唐僧一路，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圣呢？！」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无数道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高高在上的如来佛祖。

这就是佛门的慈悲？

这就是所谓的普度众生？

用一个冒牌货顶替功臣，还封他做佛？！

如来坐在莲台上，只觉得如芒在背。

那些目光虽然没有杀伤力，却比菩提祖师的巴掌还要让他难受。

信仰崩塌了。

佛门苦心经营了万年的光辉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地上的六耳猕猴，此刻已经彻底现出了原形。

一只灰毛猴子。

丑陋。

狼狈。

再无半点「齐天大圣」的威风。

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六只耳朵不断地颤动着，听着周围那些刺耳的议论声。

完了。

全完了。

最后的一块遮羞布，被这个老疯子无情地扯碎了！

菩提祖师看着地上的原形，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

「悟空啊……」

「你就死在这麽个腌臢泼才手里？」

「你也配？！」

最后三个字，菩提几乎是吼出来的。

轰隆！

声浪滚滚，震得大雷音寺的穹顶都在掉灰。

六耳猕猴被这一吼，吓得魂飞魄散。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这个老道不会放过他的。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连滚带爬地冲向如来佛祖的莲台，一把抱住了莲座的一角。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佛祖！你说句话啊！」

「当初是你暗示我打死那猴子的！」

「是你用金钵罩住他，让我动的手！」

「你说那是为了佛门大兴！你说那是为了斩断因果！」

六耳猕猴凄厉地尖叫着，把所有的黑料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现在出事了，你想装哑巴？！」

「我不想死！你要是不救我，我就把真假美猴王那天所有的细节，全部说给这三界听！！！」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猜测，但这可是当事人亲口承认的实锤啊！

这是把佛门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踩完还要吐口痰！

如来佛祖的脸皮疯狂抽搐。

他看着脚下那个歇斯底里的灰毛猴子，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实的杀意。

这畜生……留不得了！

可就在如来准备暗中出手灭口的时候。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六耳猕猴的身后。

一只苍老的大手，按在了六耳的脑袋上。

「想死？」

菩提祖师的声音，在六耳的六只耳朵里同时炸响。

「哪有那麽容易。」

「你欠悟空的一条命，欠他的一身修为，欠他的五百年光阴……」

菩提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泛起令人心悸的幽光。

「咱们一笔一笔……」

「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