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跪在那片虚无之中。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风乾了的顽石。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座被自己亲手加固，如今金光万丈丶神圣威严的终极牢笼。

那里面的每一道秩序神链，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嘲讽，狠狠烙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没有哭。

他也哭不出来。

他只是在笑。

一种无声的，比哭嚎还要绝望，还要难看的乾笑。

他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胸膛里发出「嗬嗬」的丶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那张曾经桀骜不驯，敢于藐视三界神佛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近乎痉挛的肌肉。

输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滑稽可笑。

他孙悟空，这个自以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齐天大圣，

头来，不过是敌人计划中最完美，也最听话的最后一环。

他不是什么破局者。

他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是一个工匠。

一个兢兢业业，耗尽了心血，用自己毕生的道果，为敌人打造出了一座最完美牢笼的……愚蠢工匠。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还有比这更屈辱的失败吗？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亿万座烧红的火山，在他的胸腔里同时爆发！

那股足以焚天煮海的岩浆，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魂！

他想发狂！

他想嘶吼！

他想引爆自己这具已经残破不堪的身躯，将这片该死的坟场，

这座刺眼的金光牢笼，将这天地间的一切，全都炸得粉碎！

可是……

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道心，碎了。

当他亲手将那根铁棒送入锁孔，当他看到亿万神链被重新加固的那一刻，

他赖以为生的，那颗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心，就彻底碎成了齑粉。

现在支撑着他这具躯壳的，只剩下那无边无际的悔恨，与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就在这时。

「桀桀桀……」

一道意念，一道充满了无尽嘲弄与戏谑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微风，

从四面八方，缓缓地，轻柔地，拂过孙悟空的耳畔。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

「看。」

「多么完美的艺术品。」

那意念仿佛带着孙悟空的视角，欣赏着那座金光万丈的牢笼，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一件由『希望』铸就的『绝望』牢笼。」

「一件用『抗争』打磨的『永恒』枷锁。」

「而你……」

那意念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孙悟空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一丝欣赏，一丝如同造物主看待自己最得意作品般的愉悦。

「我最杰出的工匠……孙悟空。」

「轰！！！」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是一柄无形的亿万钧重锤，狠狠地，

毫无花哨地，砸在了孙悟空那本就破碎不堪的道心之上！

「噗——！」

孙悟空再也抑制不住，又是一口金色的神血狂喷而出！

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想要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

可他什么也看不到！

敌人，甚至不屑于在他这个失败者面前，显露真身！

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他道心的彻底崩溃，那股来自幕后黑手的嘲弄，像是一道催化剂，

彻底引爆了他体内那个潜藏的，最致命的「炸弹」！

他手臂上的那块灰色「锈斑」！

在这一刻，它不再是潜伏，不再是蚕食！

它疯了！

它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开始朝着孙悟空的全身疯狂地扩散！

「滋啦——」

那是道则被腐蚀的声音！

孙悟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曾经万劫不磨，金刚不坏的道躯之上，

一片又一片的灰色斑点，如同最恶毒的苔藓，迅速地蔓延开来！

他感觉自己的【齐天大道】正在被「锈蚀」！

他感觉自己那股斗战天地的意志，正在「失去意义」！

他感觉自己那份宁折不弯的傲骨，正在「变得可笑」！

他感觉……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从根源上否定！

他存在过的一切，他抗争过的一切，他守护过的一切……所有他曾经引以为傲，

为之奋战不休的东西，都在这股恐怖的「否定」之力下，迅速地褪色，变得苍白，变得毫无价值！

他正在被同化！

他正在变成一堆……无意义的，冰冷的……废铁！

意识，开始模糊。

神魂，开始沉沦。

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就这样吧。

输了就输了。

反正……也毫无意义。

不如……就这么睡去吧。

就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即将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抹柔和的，带着淡淡梦境气息的微光，从他身后传来。

那是……瑶？

他下意识地回头。

他看到了。

在远处那堆由魔神肋骨构成的山谷之中，在他布下的那九百九十九道金色禁制之内，

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气息微弱，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因为耗尽本源而带来的苍白。

可即使在昏迷之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为什么而担忧。

孙悟空的目光，呆住了。

他那即将沉沦的意识，在看到瑶的那一刻，猛地一顿。

一个念头。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疯了一样地，

不讲任何道理地，从他那片即将彻底死寂的脑海深处，猛地钻了出来！

俺……俺要是没了……

谁来护着她？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微弱。

却又如此的……坚定！

它就像是一根钉子！

一根烧得通红，带着无尽执念的钢钉，狠狠地，钉进了他那即将彻底崩塌，分崩离析的精神世界之中！

它成了……

唯一的支柱！

轰！！！

仿佛混沌初开，仿佛乾坤重定！

孙悟空那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重新凝聚！

那即将熄灭的，名为「意志」的火焰，在这一刻，以一种堪称野蛮的方式，重新被点燃！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可以输！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被敌人用这种方式，给活活「锈」死！

「嗬……」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洞与绝望，而是被无尽的血色所充斥的，滔天的疯狂与暴戾！

「想……让俺……认输？」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他娘的……」

「做梦！！！」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在这片死寂的万神坟场之中轰然炸响！

他没有去抵抗那股正在疯狂侵蚀他道躯的「否定」之力。

因为他知道，抵抗，是毫无意义的！

他反而……

做出了一个让那幕后黑手都为之错愕的，疯狂到极点的举动！

他不再抵抗！

他竟主动地，彻底地，张开了自己那残破不堪的神魂！

像一个饿了亿万年，终于看到满汉全席的饕餮，

对着那股正企图将他「锈」成废铁的灰色力量，发出了最狂野的邀请！

「来啊！！！」

孙悟空的双眼血红，神情癫狂，对着那无形的虚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不够！！！」

「你这软绵绵的力道！是在给俺老孙挠痒痒吗！」

「来！都给俺过来！」

「让俺老孙……尝尝你的味道！！！」

疯了！

他彻底疯了！

他竟然要主动去拥抱这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否定」！

他要……

吞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