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那根平平无奇的石棍，孙悟空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体内那条新生的【混沌道】，像一条吃饱喝足的巨龙，懒洋洋地盘踞在他的四肢百骸。

金丶灰丶黑三色道韵缓缓流淌，形成了一种完美的，自成一体的循环。

他感觉自己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星河倒转，让万道重塑。

这种感觉，比当年大闹天宫时，还要痛快百倍！

他的视线，越过无尽的尸骸，最终定格在了那扇巨大无比，由金黑二色神链构筑的门户之上。

杀意，与一种即将要大闹一场的兴奋，在他的【猴心】之中交织。

正当他准备迈开步子，去好好「拆一拆」那个乌龟壳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从不远处的魔神肋骨山谷中传来。

孙悟空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那即将沸腾的战意，瞬间被一股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之前布下的那九百九十九道禁制。

金色的光幕之中，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在缓缓地，从昏迷中转醒。

是瑶。

瑶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疲惫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抽乾了的海绵，每一丝都透着虚弱。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背影。

「悟空……」

她下意识地轻声呼唤，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依赖。

那个背影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瑶脸上的虚弱与欣喜，在看清孙悟空正脸的那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猛然炸开的，无边无际的惊恐！

那张脸，还是孙悟空的脸。

那身甲，还是锁子黄金甲。

可是……

不对！

一切都不对了！

瑶的【幻梦】大道，让她对「心」与「本质」的感知，远超世间任何存在。

而在她的感知中，眼前的这个「孙悟空」，已经不再是那个她所熟悉的猴子了！

那个虽然暴躁，虽然嘴硬，但内心深处，永远燃烧着一团滚烫火焰的齐天大圣，不见了。

取而代???的，是一个让她神魂都在为之战栗的，不可名状的恐怖聚合体！

他的身上，没有纯粹的恶意，那反而会让瑶感到心安。

他身上缠绕的，是三种让她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像能够共存的终极气息！

那是【秩序】的冰冷！如同最精密的机器，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那是【否定】的死寂！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让万物的存在都失去意义！

那是【变数】的疯狂！如同最桀骜不驯的野火，要烧毁一切规则与束缚！

这三种截然对立，足以让宇宙都为之撕裂的终极大道，此刻，竟诡异地，完美地，融合在了同一个躯体之内！

他就像一台冰冷运转的灭世机器，却拥有着一颗要掀翻天地的疯狂之心，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却是归于毫无意义的永恒死寂。

矛盾！

扭曲！

混乱！

这比单纯的「绝对恶意」，要恐怖一万倍！

因为纯粹的恶意尚可理解，尚可对抗。

而眼前的这个「孙悟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无法被定义，

无法被预测，甚至连「敌人」这个概念都无法安在他身上的……怪物！

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那声音，充满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恐惧与陌生。

「你……」

「你……是谁？」

孙悟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刚刚因为瑶的苏醒而放缓的眼神，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错愕所填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副身躯。

外貌并没有任何变化。

「瑶？你说什么胡话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硬，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俺老孙不还是俺老孙吗？」

「别过来！」

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撑地，不顾一切地向后拼命挪动，

仿佛眼前走过来的，是什么来自深渊的最终恐怖！

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般地喊道。

「悟空……你的道……你的道怎么了？」

「我感觉不到……我感觉不到你了！」

 「那颗滚烫的，会为了不平事而愤怒，会因为胜利而大笑的『猴心』……它去哪了？！」

孙悟空的脚步，彻底停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告诉她，为了获得掀翻棋盘的力量，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怪物吗？

难道告诉她，那颗纯粹的猴心，已经在「无悔」的烈火中，与秩序的冰冷丶终结的死寂，彻底融为了一体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式。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试图让瑶感受到，他依旧是他。

「瑶，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

然而，就是这个动作，这只伸出的手，却成了压垮瑶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像是看到了毒蛇猛兽，瞳孔剧烈收缩，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不……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喊。

在她的感知中，那只伸出的手掌之上，不再有熟悉的温度。

那是一只由绝对规则构成的「机器」之手。

是一只可以将万物归于虚无的「终结」之手。

是一只可以肆意揉捏一切的「疯子」之手。

这只手，可以轻易地创造一个世界，也可以在下一秒，因为觉得「无趣」，

而将这个世界连同其中的所有生灵，都彻底抹去！

那不是守护。

那是玩弄！

孙悟空的手，就那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收不回。

也递不出去。

他们之间，明明只隔着不过几丈的距离。

但在这一刻，却仿佛被一道看不见，却又深不见底的天堑，彻底隔开。

他赢了。

他获得了足以对抗一切，颠覆一切的终极力量。

可他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这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哀与讽刺，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刚刚重铸的【猴心】之中。

比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还要沉重。

比在八卦炉中被焚烧七七四十九天，还要痛苦。

孙悟空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金丶灰丶黑三色道韵，如同三条互相撕咬的毒蛇，缓缓流转。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吗？

这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蜷缩在远处，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女孩。

那是瑶。

是那个会因为他受伤而哭泣，会为了他而燃烧自己的女孩。

而现在，她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涌上了孙悟空的心头。

他打碎了天。

他战胜了道。

他成了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存在。

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再向前走一步，去抱一抱那个正在为他哭泣的女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

孙悟空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再去看瑶。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那颗刚刚铸就的「无悔」之心，会出现一丝裂痕。

他重新将那根古朴的石棍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巨大丶冰冷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户走去。

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孤寂。

也无比的，决绝。

山谷中，瑶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水，终于决堤。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回来……

快回来啊……

你这个骗子……

你不是答应过，要带我回家的吗……

可是，孙悟空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仿佛在他身后，那撕心裂肺的悲伤，已经再也无法触动他分毫。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走回了那条，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有一个人的……宿命之路。

而他自己，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在他那双左眼灰白，右眼漆黑的混沌眼眸最深处，一滴微不可察的，滚烫的赤金色液体，悄然滑落。

随即，便被那无尽的冰冷与死寂，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