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的声音从方寸山传过来,隔着不知道多少亿万里,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腔调。
「那球别捏碎。」
「里头的东西比他本人麻烦十倍。」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纯黑色的球体。
球面上那些扭曲的人脸还在无声嘶吼,但挣扎的幅度比刚才小了太多。
像是被猴心的暖意压住了。
「他师父的力量?」
孙悟空皱了鼻子,「这老东西还有师父?」
「有。」
菩提的声音淡了下去,「死了很久了,但留了一手。」
「那怎么处理?」
「老夫教你个法子。」
地上那具乾瘪的躯壳还在抽搐。
老人的身体像漏了气的猪尿泡,皮肉往内塌陷,骨架子一根地凸出来,黑色鳞片全掉光了,散了一地碎渣。
没了恶意本源的躯壳连维持人形都费劲。
他的嘴在开合。
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从乾裂的嘴唇间漏出来,嘶的,像踩扁了一只老鼠。
瑶站在远处,看着地上那个东西,脸色复杂。
「他还活着?」
「活不了多久。」
孙悟空瞥了一眼,「没那玩意,他跟风乾的腊肉差不多。」
那团被剥离出来的恶意本源在孙悟空掌心里不老实。
黑色球体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每个气泡里都裹着一张脸。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想说什么。
所有表情汇成一个意思——
不甘。
极致的不甘。
球体突然猛烈一颤,试图从孙悟空的指缝间钻出去。
一股冰凉的力量刺入掌心。
孙悟空手指一紧,把它攥死了。
「还蹦躂?」
他从耳后取下铁棍,单手横握。
棍尖对准了那颗球。
菩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一字一句地念了七个音节。
不是任何已知的咒语。
没有韵律,没有节奏,听着像是随口说了句话。
但每个字落在孙悟空耳朵里都重得离谱,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七块铁秤砣。
他记住了。
铁棍抵住黑色球体的表面。
孙悟空开口。
七个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变得又低又沉。
不像他的嗓子能发出来的音色。
倒像是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老人在叹气。
球体上的人脸全停了。
所有表情凝固在原位。
然后开始萎缩。
不是被压小的那种缩。
是从内部开始坍塌。
像有只手从球芯处往外拽,把所有的恶意丶怨念丶否定丶绝望,一层一层地抽走,卷成线团塞回核心。
球体从拳头大缩成鸡蛋大。
从鸡蛋大缩成弹珠大。
从弹珠大缩成——
一颗种子。
拇指盖大小的黑色种子,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但那个「人影」是歪的丶扭曲的丶带着一张嚎叫的嘴。
那是师兄最后的一缕意识。
被压成了种子外壳上的一道纹路。
他发出了一声极细极弱的哀嚎。
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是从这颗种子的核心处渗出来的精神波动。
像是一个曾经能灭世的存在,被人搓成了一粒芝麻,塞进了玻璃瓶底。
他能感知,能思考,能恨。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永远做不了了。
地上那具乾瘪的躯壳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抽搐。
彻底不动了。
死透了。
但死得比孙悟空想像中安静。
没有爆炸,没有诅咒,没有什么「临死前的反扑」。
就是干了,裂了,碎了。
风一吹,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开来。
连灰都不剩。
孙悟空捏着那颗种子,在指间抛了抛。
种子落回掌心时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息。
他颠了两下,像小时候颠桃核玩。
「这东西放哪?」
他扭头问瑶。
瑶想了想:「扔了?」
「扔了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捡去就麻烦了。」
菩提的声音又传来了,带着打哈欠的尾音。
「种了。」
「啊?」
「种地里。」
「……
孙悟空看了看手里的种子,又看了看脚下被他闹得一塌糊涂的战场。
到处都是碎裂的空间残片和黑色鳞甲的碎渣。
金色囚笼的光壁还亮着,但里头已经什么都没了。
只剩清风和一地狼藉。」
行吧。
种就种。
「
他一把拽住瑶的手腕,脚下金光一闪。
两人化作一道流星射向远方。
穿过被藤蔓巨树撑起来的新星域。
穿过那些刚诞生不久的恒星和正在凝聚的行星。
一直飞到这片新宇宙的最边缘。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暗,也不是虚无。
是一种灰蒙蒙的丶尚未被定义的混沌状态。
像是一块等着画师落笔的空白画布。
孙悟空的脚踩在一片尚未成型的灰色土壤上,鞋底陷进去半寸,带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在地上随便踢了个坑。
坑不大,也就巴掌宽,两指深。
然后把那颗黑色种子丢了进去。
种子落在坑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坑壁上的灰色泥土微颤了一下。」
你就这么随便?
「瑶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不然呢?
还得挖个花盆?
浇点水?
「孙悟空弯腰拢了两把土盖上去。
盖完了还觉得不够结实。
他抬脚在上面踩了两下。
左脚一下,右脚一下。
踩得很用力,泥土被压得瓷实。
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得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泥,搓了搓指尖。
然后退两步,叉着腰看着那个被踩平的小土包。
三息。
土包动了。
一根黑色的嫩芽从泥土缝隙里钻出来。
细得跟牙签一样,颤巍巍的,带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叶芽。
速度很快。
芽变成了苗,苗变成了枝,枝变成了干。
十息之内长到了一人多高。
树干是纯黑色的,像墨汁浇铸出来的,表面没有树皮的纹路,光溜溜的,泛着暗哑的光泽。
但叶子不一样。
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金绿色的光。
那是被孙悟空的创生之力转化后的产物。
曾经的否定丶绝望丶恶意,被封锁在树干里。
而树冠上绽放的,是从那些恶意中榨取出来的丶转化后的生命力。
风吹过来,叶子晃动,光点簌落下来,像碎金子撒了一地。
那些光点落在灰色的土壤上,泥土的颜色就深了一分。
有了养分。
有了生机。
假以时日,这片荒芜的宇宙边缘也会因为这棵树而生出绿意。
孙悟空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树干内部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纹路。
像是一张扭曲的脸。
嘴巴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师兄最后的模样。
被永远封在了树芯里。
活着,意识着,看着这片宇宙越来越热闹丶越来越繁荣。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当一棵风景树。
给后来路过这里的生灵乘个凉。
孙悟空觉得这挺好。
比杀了痛快多了。」
走吧。
「他拍了拍瑶的肩膀。」
不多看两眼?
「」有啥好看的。
「孙悟空转过身,铁棍往肩上一扛,」一棵树而已。
「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那棵黑树最后一眼。
风里传来极细极弱的呜咽。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树芯里那道残存意识的哭泣。
孙悟空咧了咧嘴。
不是笑。
就是咧了咧。
然后大步走了。
瑶跟上去,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在宇宙边缘独自发光的树。
以后无论谁路过这里,都会看到它。
会好奇这棵树为什么长在这种荒凉的地方。
会靠近它,触摸它,研究它。
然后他们会在树干的纹路里,看到那张永远无法闭合的嘴。
会明白——
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幸福。
方寸山的方向传来一声含糊的哈欠。
菩提的声音远地追过来,不咸不淡的。」
猴子,回来。
「」有客人。
「
孙悟空脚步一顿。」
谁?
「
没有回答了。
但虚空深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气息在靠近。
那气息跟之前所有敌人都不一样。
不冷,不热,不善,不恶。
像是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
孙悟空握紧了铁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