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又一个暮色降临,岁星无声无息翻过府墙,落入大公主府内的庭院之中。
她循着府中主建筑的布局,避开几队巡逻的护卫,落在正堂后方一座独立书房的屋顶上。
书房中亮着灯火,岁星轻轻揭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厅内陈设简雅,四角各立着一盏铜灯。
姜令章坐在主位上,姿态闲适,手中端着一盏茶,正用茶盖慢慢拨弄浮叶,抬手间,漏出腰间玉带,玉带缀玉佩,是块和田暖玉,雕成——
三叶同心莲?岁星看见玉佩的形状,想起地宫大门的锁钥。
姜令章所戴的玉佩看似是平面雕刻,然而,三片莲瓣中空暗藏机关,捏合莲心卡扣便能拆分,延展成立体的三叶同心莲,也就是地宫的钥匙。
此刻,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黑色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兜帽压得极低,只能看见一截瘦削的下颌,骨节嶙峋的手像朽木一般落在桌上。
随即,兜帽下同样如朽木般喑哑的声音响起:“殿下,京中局势至今,皇帝那边可有松动?”
姜令章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她漫不经心抬眼:“不出半月,他必南迁避祸。”
原来她想将皇帝赶出京城。岁星接着往下听。
斗篷人似乎意外:“皇帝在位十数年,从未弃京南顾。殿下说半月,可有十足的把握?”
姜令章轻描淡写道:“宫中两次遇袭,一次比一次惨烈,他待不住的。给他半月,是因为还要慢慢编话,说服自己、说服朝臣、说服天下人。”
岁星暗想:看来,宫中两次尸乱,都离不了她的推波助澜。
“殿下果然深谙人心。皇帝有你这样的女儿,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但愿你们也不要让孤失望。”姜令章没有理会他的感慨,抬眼看向他,带着打量,“若启程南迁,需阻杀禁军、搅乱京畿,你们的兵力可能支撑得起局面?再论入主京城,孤松动城防,你们也得有足够的人手进来才算数。别到时候,功亏一篑,平白让孤做了跳梁小丑。”
她说得随意,语气里有几分替对方打算的关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岁星觉得,这似乎有点试探对方实力的意思。看来,双方的合作也并非知根知底、坚不可摧。
斗篷人兜帽下的声音带了些自矜:“殿下放心。五只飞僵,还证明不了吾等的实力?”
听他谈起昨夜的飞僵,姜令章不由嗤笑一声:“依孤看,那些飞僵可是废物得很,不过一个时辰就被斩杀殆尽。”
岁星判断,这是个小小的激将法,但对以为成功就在眼前的人来说,是会奏效的。
“不过是开胃菜,顺殿下的意,让皇帝尝尝味道罢了。”果然,斗篷人挂不住面子,又多说了些,“一支不死军团,只需一夜,便能将整座京城控于掌中。”
“有你这番话,孤就放心了。待皇帝南下,孤以留守之姿掌控朝堂,你们的不死军团借机入城,内外呼应,大事可成。”
斗篷人低低发笑:“殿下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前朝旧都重回我辈掌控,殿下便是大功一件。”
不死军团?前朝旧都?听到此处,岁星明白了:原来,造成尸祸的源头有二。一个是地宫路却寒的尸气漫溢污染地下,还有一个,竟是前朝余党在批量制造僵尸。怪不得尸乱爆发和僵尸进化的速度如此之快,分明是这些人早有存货。
他们借尸祸引起朝野恐慌,以此动摇当今王朝根基,伺机颠覆江山社稷。
为了达成目标,他们与姜令章缔结同盟,里应外合,逼皇帝弃京南迁,自己入主京城。
但他们似乎不太了解姜令章这个人的谋略和野心。这场合作不像相互勾结,倒更像互相利用。
一个想重建旧国,一个想更立新朝。
一旦皇帝真的南逃,京城权力真空,两方必定会立刻翻脸。
姜令章的底牌是什么?
——路却寒。
不管多么庞大的丧尸群,遇到尸王也只有俯首听令的份儿。
先借前朝余党的尸乱之势逼走皇帝,再放出尸王路却寒清扫余党,独吞动乱换来的权柄。
何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姜令章一人便兼做螳螂与黄雀,步步两面算计。
思索间,姜令章和斗篷人的交谈已至尾声。
斗篷人站起身来,拢了拢黑袍,准备离开。
他抬脚,却没走得动。
他后知后觉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一圈金色光纹,以他的双脚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形成了一个直径约莫三尺的阵法,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斗篷人看向姜令章,声音低沉而危险:“殿下这是——”
姜令章扬眉,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无辜:“不是孤的手笔。”
话音未落,房间侧窗无声敞开,一道身影顺着夜风飘然进入屋内。
岁星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衣袂在灯火的光晕中拂动,像是夜风本身化成了人形。
她站在斗篷人与姜令章之间,抬眼时,一双平静的灰色眼瞳,扫过屋内二人。
视线相撞的一瞬,姜令章眸光一凝,心底倏然掀起无声惊澜:是她。
“僵尸?”斗篷人将岁星警惕地打量了一番,“殿下,这是何意?”
姜令章的目光在岁星身上长久停留:“她可不是孤的人。孤也想知道,她这是何意。”
“二位的合作,听起来貌合神离。”岁星灰色的眼瞳中映着跳动的灯火,声音如静水深流,“要不要加我一个?”
斗篷人的目光在岁星和姜令章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戒备之色愈发浓重。他最担心的就是前朝身份暴露,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显然听到了足够多的秘密:
“你到底是何人?”
岁星不答只问:“你的不死军团,有尸王吗?”
斗篷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语气中带着行家对门外汉的轻蔑:“尸王?那是集天地怨气、聚阴阳尸煞、需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成就的存在。你当是地里的白菜,说有就有?”
“大公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