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两前一后，踏着脚下流转的星光，朝着倒悬天地的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翻涌的星雾，眼前豁然开朗。

真的有一棵树。一棵贯穿了天地的树。

它扎根头顶坚实的大地，契入芳草萋萋的原野，与倒悬世界的根基融为一体，穿透了虚实界限，延伸到目力无法企及的深处。

树干粗壮如山岳，树皮是几近发亮的银色，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千万年。

树冠向下生长，无数枝条坠向璀璨的星幕。枝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泛着莹白光芒，像是万亿颗星辰悬挂。细密的光点从叶片上飘落下来，如同萤火在空中飞舞，落在肩头发梢，带来温和纯净的生命气息。

条条藤蔓从枝干上垂落，在半空中摇曳，每一根藤蔓的末端都缀着白色花朵，幽香清冽。

树散发出浩瀚的生命波动，与倒悬天地的每一次呼吸都同步脉动。

岁星伸出手，触碰树干，将神识沉入其中。

树没有排斥，它的使命就是包容和接纳，包容一切生命，接纳一切讯息。

浩繁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岁星的脑海。

她看见了这片倒悬天地的历史，看见了它如何在遥远的过去从主世界中剥离出来，看见了它如何独立运转，自成一界。

她看见了这棵树的本质，它是支柱，是维系这片天地稳定存在的核心。它将这倒悬之界锚定在虚空中，防止它漂流向无尽的混沌深处。

她也看见了这棵树的本源。是一团温润而浩瀚的翠绿光芒，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像一颗永不停息的心脏，在最深处有力跳动。

阿疼站在岁星身后，看着她的手贴在树干上，看着巨树的光芒因为她的触碰而变得更加明亮，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些从枝干垂落的藤蔓上，落在那些缀在藤蔓末端的白色花朵上。

她走到岁星身侧，好奇问道：“岁星，你感觉到了什么？”

“本源之力。这棵树的深处，有一团极其纯粹的生机本源，它是这棵树的灵魂。”

阿疼的呼吸几乎停滞了。她目光紧紧盯着她贴在树干上的那只手，仿佛下一秒就会看见她将手探入树的深处，将那团能量攫取出来。

“本源之力？”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是什么意思？”

“如果能融合生机本源之力，理论上可以获得近乎无穷无尽的生命力。身恒不朽，永生不灭，甚至可以为他人重塑根基、延续寿命。”

阴和阳相契，生与灭同源。

阿疼、云上霆只能看见古树繁茂、灵光四溢，却无法感应到生机本源。

如果岁星得到这种力量，那她就同时掌握了生与灭。

“不能！”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连阿疼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坚决了，连忙调整了一下语气，换上了一副担心的口吻，“我是说，这棵树看起来这么古老，它的本源之力肯定不是那么好融合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会不会影响到这片空间的稳定？我们毕竟还困在这里，要是空间崩塌了，我们都得完蛋。”

云上霆双手抱胸，听到这话，微一扬眉，语气中满是意味深长的调侃：“你倒是挺关心这棵树的。”

“我当然关心了。”阿疼理直气壮地回道，“我们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要是把这棵树得罪了，它把我们扔出去怎么办？你飞得出去吗？”

“我飞不出去，但，如果能掌握这棵树的力量，说不定就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阿疼瞪向云上霆，言语间是真切的怒意：“你知道本源之力是什么概念吗？那是这棵树的命脉。要是把它的本源抽走了，这棵树会死的！”

“死就死了，一棵树而已。”

云上霆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要在路边折一根杂草一样随意。他靠在垂落的枝干上，红衣在莹白的光点中格外醒目，表情漫不经心，甚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但阿疼的反应却比预想中要激烈得多。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云上霆的鼻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云上霆歪了歪头：“我说，一棵树而已。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一棵树而已？”阿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你知不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它不只是树。它是这片天地的支柱，是无数生灵赖以生存的根基。你说死就死，你以为你是谁？”

云上霆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支柱？根基？那又怎么样？天地间没有什么是不可或缺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棵树死了，自然会有新的东西填补它的位置。万物更迭，本来就是天道常态。”

阿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想要一拳砸在他脸上的冲动，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确实不懂。”云上霆坦然承认，语气中有真诚的困惑，“我不懂你为什么对一棵树这么执着。它再古老、再强大，也不过是一棵树而已。如果把它的本源之力带出去，能够救更多的人，那它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这难道不是修道之人应有的觉悟吗？”

“牺牲？”阿疼冷笑一声，“你说的牺牲，是指牺牲别人吧？反正死的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巧。”

“那死的——”云上霆盯着她看，“是你吗？”

“不要争了。”岁星开口制止，“我能感知本源，不代表我会汲取它。”

这棵古树静默扎根此方，岁岁年年自生自荣，不夺万物、不害生灵，滋养一方天地。无恶、无争、无过，只是安然存续。

为一己之力、一己长生，强行掠夺一方天地本源，纵使无人追责，亦是损德败心。

岁星所求，不在于拥有多少力量，而在于留生机予万物。青石城庭院中的药草，她尚且不忍见摧折，更何况这棵承载生命的树。

云上霆追问：“为什么？”

“修行不是要掠夺所有机缘，也不是要将天地造化全部纳为己有。”岁星解释，“我不能因一己变强的私欲，毁一方灵脉，断一地生机。”

云上霆闻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将眼前这个只有孩童模样的人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