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七章 饼子(1 / 1)

小马不姓马,老家在保定府。

日寇在保定府招工,他被村里的地主逼着去当劳工,约定干满八年就回来,拿工钱还债。从他爷爷辈开始就给地主养驴,保定府的驴肉火烧天下一绝,小马是这样说的,家里几口人就没个姓名,他爷叫驴大,他爹叫驴小,他排行老四,叫驴四,一家三代都一个辈分。

在上江参军入伍,张口说自己叫驴四,训练营里的教导员了解新兵家庭情况,本着翻身当主人的指导思想,驴四这个名字不能用,叫出去教导员都丢人。小马三代人头一次有了名字,马保国。

就怪陆北不知道,新兵分二支队去了,要是分五支队高低得改个名字,这名太大怕晚年不详。

在黑暗中摸索着炮闩,小马没吹牛,他闭着眼还真行。用炮镜瞄准正在开火射击的日军九七式坦克,操作方向机锁住日军坦克的方位,转动高低机调整炮口角度,觉着大差不离,他也没开过这玩意儿。

“小马,能行不?”

“能打出去就成,咱不行,最起码能放个响让日本铁王八晓得,其他的同志们能好过点,保不齐别的炮位上就有人瞄着,咱们这一打,能给他们争取时间呢。”

想着打开炮闩上弹,发现自己先把炮弹给塞进去,操作流程乱套了,也不知道炮能不能打出去。

拿着炮绳,小马说:“大家听我指挥,一个人拿着炮弹,一个帮我找日本铁王八。”

“行。”

“听你的。”

没打招呼,拉起炮绳,炮声怕哥几个吓了一跳。炮弹打出去,弹壳也退出来,小马趴在炮盾后面望着前面,不知道打哪儿去了,没动静。

“那边,东边那边冒火光玩意儿,是不是日本铁王八的机关枪。”

望了一眼准没错,小马一个人再度调整方向机和高低机,从炮镜后观察一点一点修正,这样一门炮至少是四个人才能操纵利落。小马一个人很吃力,一分钟能打十几二十发的速射炮,小马忙活一分钟才打第二发。

‘砰-!’

没打着,小马不死心继续来一炮。

下一炮命中,直接击中一辆九七式坦克的后面,瞬间将那辆坦克打成报废。天黑看不着,小马也不知道是不是打中了,至少没瞧见机关枪继续打了。

还未等几人搜寻下一辆坦克,一串子弹加上炮弹落在附近,日军坦克部队已经开始寻找他们,现在他们只有开一炮的命。车载机枪不停地在这一区域扫射,小马不急不缓瞄准那辆坦克装甲车,拉起炮绳。

这次小马很确定,他们击毁一辆坦克车,因为打的是一辆九四式装甲车,穿甲燃烧弹直接击中油箱将让整辆车都成为一个火球。

“嘿!你小子还真不赖,没跟你老乡白混。”

“再来一炮,再来一炮。”小马催促着。

但似乎日军坦克装甲部队不领情,也不给小马再次大显神威的机会,一脚油门全跑了。日军装甲部队撤退,鬼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炮组,还有已经打红眼的抗联,抱着炸药包就往坦克下面钻。

在照明弹下,三人看着越跑越远的日军坦克车,那已经成为一个黑点。

将手里的穿甲燃烧弹放进弹药箱,小马催促着:“哥几个帮我找一找我老乡。”

“听,吹集结号了。”

“怕是速射炮连来找炮的。”

不远处有几个黑影跑过来:“老曾,你们打的真不错,我亲自向支队长请功!”

走近一看,不太对劲,还背着步枪。

“你们哪部分的,老曾呢?”

听着熟悉的声音,小马激动道:“指导员是我,小马。见着我大哥没,吴连长在哪儿?”

“小马,你咋在这儿,刚刚谁在这炮位上开炮的?”

“我大哥呢,吴连长咋样?”

指导员欲言又止,改口问道:“刚刚是你们几位在这里操纵火炮的?”

“嗯,吴连长呢?”

“走,集合了。你们跟我归建,这仗打的真TMD憋屈,从没打过这样憋屈的仗,知不知道你们立大功了,我得跟你们连长说,还得跟支队长请功。”

“我吴大哥呢?”小马还在问。

各部集结归建,快速清点人员,见着小马几个慢吞吞的回来,小马的指导员抬脚屁股上就给他来一下。

“跑哪儿去了,枪呢?”

小马低下头道:“班长牺牲了,大家伙都在往后跑,我们跑乱了编制。枪丢了,我待会儿就找回来,肯定能找到。”

“小马,你知不知道枪是一名战士的生命,枪丢了,你怎么不把人丢了?”

“指导员,小马不是故意的,他是救我才把枪弄丢的。”

烦心事太多,要处理的事情也太多,指导员没太追究小马的枪掉什么地方去了,从清点出来的枪支中给他找了一支八成新的步枪,丢给他一个两个弹药盒子。

“记住,下次再把枪丢了,我关你禁闭!”

“是!”

“人呢?”

王均在指引下来到一连,速射炮连的指导员指着小马说:“支队长就是他们三个,这仨还不是我们连的,在全军败退之际主动承担起责任,进入炮位操纵火炮,击毁一辆坦克、一辆装甲战车,还击伤一辆坦克。

这位同志叫马保国,就是他立下大功,要不是他们三位同志,咱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

“支队长,咋啦?”一连长脑袋打着绷带跑过来。

看见众人围着小马,一连长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均很难受,但还是鼓掌表扬小马三人的行为,打这样的仗每一位指挥员都很难受,尤其是尖刀连九连的溃败,但也涌现出战斗英雄来。小马几人晕头转向,刚才还被指导员批评弄丢了枪,现在转眼又成战斗英雄了。

面对战友们的赞叹和上级表彰,战斗英雄什么的小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同乡,那是他在白山黑水中唯一能找到的故乡气息。

“吴连长呢?”

“他牺牲了,牺牲在战斗岗位上。”王均悲痛地说。

豆大的眼泪往下掉,小马哽咽着从挎包里掏出用布包着的饼子:“咋牺牲的,今个儿吃饭的时候都好好的,他还给我半块面饼子咧,说饿了再吃。

我没舍得,这半块饼子还在咧,他咋没了,这半块饼子是他的。俺哥还说老会用炮了,他打了十来年的仗,那么会打仗的人咋会死,他老会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