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凌晨三点四十二,大地咆哮(1 / 1)

七月十六日。

临时指挥部里,赵建军压着嗓门。

“政委,人没了。”

周秉衡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班警卫查房发现的,倒在地上,嘴唇发紫,怎么都叫不醒。桌上放着个空药瓶,一整瓶安眠药全吃干净了。”

“军分区大夫签了死亡证明,定的是过量服药自杀。”

“知道了。按规定走后事流程,不要声张。”

周秉衡连头都没抬。

龚老动作够快,灭口够干净。

周秉衡懒得去管潘德海到底是自己把药吞下去的,还是被人硬灌进去的。

线索断了就断了,对眼下的大局毫无影响。

多救走一个人,比追查一个弃子的死因重要一万倍。

疏散大军在车轮上狂奔。

七月二十日,转移人数突破八十万。

七月二十三日,九十五万。

唐市一院和二院加起来,还有三百多名无法自行移动的重症患者。

这是疏散工作里最难啃的硬骨头。

苏星眠站在门诊楼前的空地上,手里捏着一沓用硬纸壳裁出来的卡片。

她挨个走到担架床前,把卡片用麻绳系在床尾的铁栏杆上。

“十五床,胸腔闭式引流,转运路上不能颠簸,备用药放在左边口袋。”

“二十七床,高位截瘫,时刻注意排尿情况,平移抬车。”

车队排成长龙,驶出医院十公里。

苏星眠坐在第一辆军卡副驾驶上,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吼声。

“二号车呼叫。铁肺断电了,发电机出故障,六岁的脑膜炎患儿缺氧休克。”

苏星眠一把扯下对讲机。

“靠边停车,保持气道畅通,我马上到!”

吉普车刚踩下刹车,她拎着药箱跳下车,朝着后方飞奔。

车厢里,巨大的铁肺机器罢工,发出沉闷的嗡嗡死音。

六岁的男孩脸色发紫,胸廓完全停止起伏。

随车大夫急得手直抖。

“没电了,手动呼吸球囊按压压力不够,根本送不进去气。”

苏星眠跨上车厢,扯开男孩的领口,指尖夹起三根银针,没入心俞、膈俞和天突三大穴位。

生机顺着针尖强行灌入。

她双手交叠按在男孩胸口,配合着针灸刺激横膈膜,一下下开始做标准的手法呼吸。

“去催发电车。快!”

足足三十五分钟,备用发电车终于赶到,线路重新接通。

铁肺重新发出规律的运转声。

男孩紫色的脸颊慢慢褪去,胸腔重新借着机器开始起伏,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

苏星眠迅速起针,把药箱扣好。

“走,赶去下一个安置点。”

人撤出去了,可那些搬不走,挪不动的大型工业设备成了难题。

七月二十五日。唐钢三号高炉前。

两名厂方技术员拿着图纸,急得直跳脚。

“周政委,炉子是停了,可这好几十米高的家伙,震起来肯定倒,一倒就是废铁,大半个厂区的家底就砸手里了。”

周秉衡站在炉台下,脑子里的系统开启满负荷运算。

各种力学模型和承重数据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十秒钟后,他要过技术员手里的图纸和钢笔,在上面刷刷画下三道受力支撑线。

“东南角加一组槽钢斜撑,西侧主承重柱增加两层法兰盘加固,底座的地脚螺栓连夜全部换成重型。”

周秉衡把图纸拍回技术员胸口。

“按这个方案干。力学支撑加上去,能把设备损毁率从预估的百分之八十五,压在百分之四十以下。这是唐市重建的家底,不能全毁了。”

厂矿九十七处核心重型设备,拿到图纸后,连夜启动抢修加固工程。

七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城东胜利巷。

最后一批二百三十一户居民,排队登上了军用卡车。

车厢里挤得无从下脚。

铺盖卷、锅碗瓢盆堆在一起,有人怀里死死搂着一只大公鸡,有人脚边拴着黄狗。

赵建军核对完最后一遍名单,走到车尾,握拳在铁皮挡板上重重敲了一下。

冲着驾驶室大喊。

“走!”

引擎轰鸣,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巷口。

赵建军站在原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胜利巷。

原本拥挤热闹的街道,彻底空了。

路灯准时亮起,照在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上。

没有下班自行车的叮当声,没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广播,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干净得不真实。

这座百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被抽干了人气,变成了一座庞大的钢铁空壳。

晚上七点。城外凤凰山最高观测点。

临时指挥部转移至山顶。

雷利丰抓着手里的汇总报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声音发着颤。

“周政委,最终数据出来了。”

“唐市常住人口,一百零六万四千人,已全部完成转移安置。”

“不可移动重型工业设备,完成力学加固九十七处。”

“两所三甲医院,三百一十七名重症患者零意外转运。”

他顿了顿,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大疏散全程,零死亡。”

这是和平年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用时最短的一场百万级城市人口大迁徙。

指挥部里没有欢呼声。

雷利丰报完最后一组数字后,整个帐篷安静得落针可闻。

阶段性的数据再漂亮,大考还没来,谁也不敢笑。

深夜十一点。

起风了,风里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赵建军站在周秉衡身后。

山顶的夜风吹过来,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的军装后背早就湿透了,粘在皮肉上发凉。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一定要来,一定要震。

求老天爷显灵震一下吧。

如果不震,政委就彻底毁了。

虽然这种想法很不好。

可空了一座城,停了三十六家国字号企业。

每天都在消耗天量的战备物资……

一旦预警落空,明天一早,京城那些人就能生吃了他。

周秉衡站在悬崖边,脊背挺得笔直,沉默地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唐市轮廓。

凌晨一点。

万籁俱寂。

凌晨两点。

天幕沉得快要压到人的头顶。

凌晨三点。

苏星眠站在周秉衡身侧,突然间,脚底心窜过一阵微弱的麻痒。

“花言”感知全开。

方圆十几里内,安置点方向的几千棵杨树,根系末梢正在泥土最深处疯狂收缩,拼命抓紧最后一块岩石。

地下涌动的恐怖地应力,正在残忍地撕扯着最后的岩床。

苏星眠反手一抓,扣住周秉衡的手掌。

“来了。”

周秉衡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他缓缓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表。

夜视下,表盘的刻度清晰如白日。

三点三十九分。

秒针走得很慢。

三点四十分。

三点四十一分。

周秉衡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整个凤凰山上只能听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三点四十二分。

秒针跳过最顶端的刻度。

脚下那片沉睡的大地,猛然爆发怒吼。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