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荧站在门前，素白的袍子沾了灰，沾了暖光融化旱魃时溅起的粉尘。

奈奈和小玉从后面跑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很轻微。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服底下碎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幽荧的声音低下来了。

“他想救你。”陵说。

“他接受了第三阶段的诅咒进化！！”

“是他自己选的……我告诉过他代价是什么，他自己选了。”

幽荧转过身。

她看着奈奈。

奈奈仰着头看着母亲的脸，忽然觉得那脸上的温柔不见了。

那双眼睛还是温柔的，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很深、很沉、被压到极限的平静。

像是岩浆被硬生生冻在了火山口。

“妈妈……”奈奈和小宇担心。

“去杀外面的至高。”

陵的声音从门里继续传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样能让楚浩轻松一些，轮回路打开需要九位至高一起发力……少一位，能量就不够。”

幽荧转过身。

她看着黑堡的穹顶。

穹顶外面是混沌的天，灰蒙蒙的，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在那片天之外，有六位至高正聚集着。

“母神在外面的追随者，已经感应到了你的复苏。”陵说。

陵顿了一下。

“但他们不知道，你要杀他们。”

幽荧抬起脚，走向黑堡的出口。

背影在暗红色的光里渐渐远去，素白的袍角拖在地上，划出一条干净的、没有尘埃的痕迹。

奈奈站在原地，小玉趴在她肩上，爪子缩着。

“妈妈！”奈奈追了两步。

“大锅怎么办！”

幽荧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奈奈，背对着黑堡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背对着门里那个正在学习咒族真正力量的少年。

她的声音传回来，还是那么轻，那么柔。

“没事，妈妈会带浩浩回家的。”

顿了顿。

“奈奈，小玉，在这里等妈妈。”

她走出了黑堡。

…………

黑堡外面是一片废墟。

六道身影悬浮在不同的方位，彼此之间隔着数里的距离，却依然显得空旷。

灰色的石柱从地面刺出来，有的高耸入云，有的齐腰折断，断口处结晶化的岩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风从裂缝深处吹上来，带着一种极细的、像灰烬在摩擦的声响。

矩神站在最高的那根石柱顶端，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灰袍，袖口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

他的脸很年轻，年轻到近乎少年，但眼睛很老。

那种老不是皱纹带来的，是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矩神悬在石柱尖端，手里的拂尘垂着，尘尾的每一根丝线都在不同的时间流速里颤动。

规祖蹲在矩神下面三丈的位置，双脚踩着石壁的凸起，像一只收翅的巨鸟。

他的身形很瘦，瘦到颧骨在皮下面支出来，像两把刀。

他手里没有东西，十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每一个圈落下都留下一个规规整整的圆形烙印，在石壁上亮一瞬，又暗下去。

钓鱼客坐在一截断柱的阴影里。

这个人很难形容，明明就坐在那里，却像是融进了阴影。

一张斗笠压着半张脸，露出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花白的胡子。

他手里握着一根普通的竹竿，竿头垂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沉在虚空里，不知道在钓什么。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不存在。

黑白天尊两个人站在一起，却又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站在同一个位置。

左边那个是白天尊，一身白袍，面容温和，嘴角永远挂着一点笑意，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像玉，连头发都是银白的。

右边那个是黑夜尊，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周身的气息冷得像从冰川底下抽上来的水。

他们站在同一个位置，肩并肩，像一个身体分裂出的两面。

母神的忠诚追随者，那个穿暗金长袍的至高，站在最低的位置。

他没有悬浮，双脚踩在碎石上。

他的姿态和其他五位都不一样。

“还有多久。”

规祖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两块石头在磨。

他手上的圆还在画，一个接一个，在地上叠了厚厚一层光影。

“轮回路没有动静。”矩神说。

他的眼睛看着黑堡的方向，瞳孔深处有细密的符文在转，像无数个齿轮咬合在一起。“时间膜在收缩，他们进去有一段时间了。”

“幽荧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最后押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他真的行？”

“他可以。”

暗金长袍的至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母神的善意志选中了他，他就是行的。”

白天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转回黑堡。

钓鱼客的竹竿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他斗笠底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没有人听清。

握着竹竿的手伸出一个指头，在竿身上轻轻点了两下。

看不见的线在虚空里晃了一晃，又安静下来。

“轮回权柄。”矩神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转头，依然看着天。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权柄怎么分？”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

规祖说：“等打开轮回路，八位到齐，同时发力……不急。”

“出力大小是关键，但怎么算出力，也需要有一个标准，我提议按照混沌海的渗透程度来计算，我族的渗透度最高——”

“你族？”白天尊笑了一声，“规祖，你那一族是大罗混沌，要论渗透度，我黑白两族合一。”

“你黑白两族合一也没用。”黑夜尊打断了他，声音冰冷。

“混沌海的渗透度看的是深度，不是广度，我族在黑海深处扎的根比你白族深了三层。”

“你们吵什么。”

“轮回权柄还没影的事。轮回路没开，一切都是空谈。”

“等轮回路开，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暗金长袍的至高一直沉默着。

他站在最低处，听着另外五位至高谈论权柄的分割，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

“有人出来了。”钓鱼客忽然说。

矩神手里的拂尘一扬，规祖从石壁上弹起来，白天尊和黑夜尊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星斗神从天上收回视线，暗金长袍的至高往前迈了一步。

黑堡在动。

整座黑堡在往外渗光。

暗红色的，暖色的，两种光交替着从石缝里溢出来，在黑堡的外壳上织出一层流动的膜。

然后，那些混沌旱魃涌出来了。

一具接一具，咒族的僵尸们从黑堡的每一个出口往外挤，四肢扭曲着，眼眶里的灰白在转动。

但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们只是跑。

跑出来，散开。

散到废墟里，散到石柱后面，散到六位至高脚下的阴影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后面追。

矩神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可是混沌旱魃，它们在怕什么？

然后，

幽荧从黑堡的正门走出来了。

素白的长袍。

温柔的脸。

垂到腰际的黑发。

周身没有法则的光晕，没有力量的表征。

但她脚下的空气在变得温和，变得柔软。

废墟里常年不散的灰烬开始往上飘，飘到她脚边就散了，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融化了。

那些石柱上多年的苔藓在她走过的地方开始变绿，开始生长。

断口处结晶化的岩层在暖光里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有东西在动，那种柔软的生命在往外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