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兽卷·天狗(1 / 1)

山海阁 咩了个咩 3133 字 29天前

姜四月去当了四天的木匠,每天早出晚归,这四天里傅亦寒连她一面也没有见到。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的心情其实不太好。

所以非常善于察言观色的乔向羽小侍卫,每日里贴着墙根走路,只要是公子在的地方,必然会火速避开,以免自己又被抓去陪着练剑,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一大早,乔向羽就见傅亦寒在院中树下站着,眼睛时不时往隔壁望一望,一看就知道今日姜姑娘八成又没在家。

乔向羽走到傅亦寒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公子。”

傅亦寒侧过头看看他。

“今天不躲了?”

乔向羽讪讪地笑着说:

“属下怎么敢躲着公子呢,属下是在暗中保护公子的安全。”

“既然你擅长暗中保护我,干脆以后就留在暗中吧。”

乔向羽立马低头道:

“属下错了,大错特错,公子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公子,老爷的信。”

傅亦寒出来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傅远山从没给他传过信,连除夕都没有。

傅亦寒将信接过来打开,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七公主离宫七日有余,目的不明。

傅亦寒将信反复看了两遍,字迹是傅远山的没错,纸是傅家特有的也没错。

他把纸团在手中,一用力,那信纸便化成粉末掉落了一地。

傅远山既费了功夫传了信过来,说明他觉得这事不简单,甚至还会对他有危害。

李清荷从小在宫中娇生惯养,从未出过宫门,为何会突然出宫来?已经离开七日有余,再加上传信花费的时间,至今还没听到其他消息,说明路程不短,她准备去哪里呢?傅远山又为什么会觉得她出宫是件大事呢?

傅亦寒想了很久,招手将乔向羽叫到身边来。

“派人盯住入城的官道,注意七公主的踪迹。”

乔向羽惊讶地说:

“七七七七公主?她来这了?”

“十之□□。”

“那姜姑娘……”

傅亦寒看看乔向宇。

“有什么问题吗?”

乔向羽赶紧摇摇头。

“公子与少夫人情比金坚,别说一个七公主,十个来了都不及少夫人的万分之一。”

傅亦寒十分受用地扬了扬嘴角。

乔向羽见他笑了,刚想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一下,就听傅亦寒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过来。

“最近和胭脂姑娘相处的还好吗?”

乔向羽不知傅亦寒这话什么意思,僵硬地说:

“还,还好。”

“既然如此,我若是听到有半分关于七公主的消息从胭脂姑娘那里传出来……”

傅亦寒拍了拍乔向羽的肩膀。

“你便连暗中都不用在了,提前去‘那边’给公子探路,你说好不好?”

乔向羽难得聪明了一回,没有问傅亦寒“那边”到底是哪边。他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公子放心,属下最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没有公子的吩咐绝不出门。”

傅亦寒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便不要在外吹风了,去休息吧。”

乔向羽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

傅亦寒转身看向姜四月的家里,姜明昊一早走了,姜四月的房间一直都没有动静,应该走得更早。

一向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傅公子,此时此刻,突然有了一种山雨欲来的飘摇之感。

那福源客栈的掌柜虽长得凶神恶煞,却还算不得唯利是图,等梁渠和他的先生梳洗完毕出来,他看着那人走一步晃两步的样子,便去吩咐了店里的小伙计套了辆马车,让他送两人过去。上车之后,那玉佩如约进了掌柜的手中,车里的人一只手掀开帘子,开口道:

“这玉佩我视如珍宝,掌柜的若不急着用钱,便暂时留一留,若我能……”

话说一半,他突然停下了。

若能……能怎么样呢?能活着,能赚够银钱,再将它赎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的身体,连用力喘口气都好像牵扯着五脏六腑一起疼。

还痴心妄想什么呢?

他无力地将帘子撂下。

“是我多话了,多谢掌柜几日照拂,我们有缘再见。”

马车渐行渐远,掌柜的拿着玉佩,高兴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嘿嘿,让那些赌坊的小子再看不起老子,看老子今夜怎么大杀四方。

马车到了听风楼已经快午时了,梁渠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先生扶下车来。姜四月看到梁渠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瘦俏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但是站立时仍习惯性地挺直了脊背,不难看出应是位素有风骨之人。

二人走进门来,姜四月招呼招财关了门,这才从大堂后面走出来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梁渠口中的先生吧,不知该怎么称呼?”

“不敢当姑娘一句先生,鄙人梁无名。”

“老子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先生名字可是以先贤为典范,激励自己之用?”

梁无名开口道:

“姑娘博学,我只不过读了些书,自认学识浅薄,断不敢与圣人相提并论。这名字不过是感叹天下之大,人人皆如沧海一粟,我也不过其中一寂寂无名之人罢了。”

“先生活得通透,若有机会,愿与先生促膝长谈。”

梁无名没有回应她,只是问道:

“不知我的东西在何处?”

“二楼,先生请随我来。”

梁渠要扶着他上楼,梁无名却制止了他。

“渠儿,你在楼下等着。”

梁渠看梁无名虚弱的样子,着急地说:

“可是先生的身体……”

“无妨。”

梁无名推开梁渠的手,对姜四月说:

“烦请姑娘带路。”

姜四月转身上楼,她稍微放缓脚步,等着步履艰难的梁无名。

到了二楼,梁无名的喘气声明显加重了,姜四月将他带到一个房间门口。

“先生请进。”

梁无名站在原地,抓着门框,竟迟迟不敢进去。姜四月也不催他,只在屋子里默默地等着。

等到自己的气喘匀了,梁无名正正衣冠,这才走了进去,一进屋他便看见,桌子中间正是那个许久未能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画。

姜四月看他激动得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眶发红,眼角湿润,不太合时宜地开口道:

“先生独自留在这不合我们的规矩,所以我也要一起留下,不过先生放心,房中的一切我都不会透露出去,先生视我为无物便可。”

说完之后姜四月就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是多余了,因为梁无名听也没听她的话,径直便向桌子上摆的盒子走了过去。

盒子中的纸已经泛黄,梁无名小心地把它拿起来,很是虔诚的将那画像贴在额头,片刻后他才将画纸轻轻展开。

姜四月就在他身边,所以看得清清楚楚。

画上是一个女子,她席地而坐,一身月白的裙子只露出几只裙角处的金色蝴蝶,她的面前摆着一把连珠式的古琴,十指纤纤覆于琴弦之上,仿佛下一刻便有美妙的琴音顺着画纸流淌出来。这女子微微低头浅笑,眸子晶亮,头顶处有粉红色花瓣将落未落,好像它们也被琴音打动,舍不得落下来惊扰了抚琴之人。

这幅画任谁看见,都不得不开口称赞一句:好一副落花美人图。

不过姜四月看见的第一眼想的却是:这执笔画像之人,定是将自己十分的情意,全都留在画中了。

梁无名痴痴地看着画像上的人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能将她刻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了。

姜四月轻轻柔柔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原来先生不止学问好,连画功也如此不凡。”

梁无名好像这时才想起房间中还有另一个人,他眼睛半分不离画像,开口道:

“姑娘怎知这就是我画的?”

“唯有所爱至深之人,才能将画像画得如真人一般传神吧。”

梁无名看着画像,轻抚着画像上那女子的脸颊。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她正在弹一曲《浮云渐》,那日桃花开得正好,可是她坐在那里,满山的桃花都再入不得我的眼了。”

姜四月轻叹一口气,这一叹好像正应了梁无名此时的内心所想,让他的心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若先生不嫌我多事,能否将心底之事说与我听听?”

梁无名终于不舍地把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他看着姜四月道:

“姑娘是对故事有兴趣,还是对人有兴趣?”

姜四月轻声道:

“先生不必疑虑,大约是看先生此时的境遇,所以我妄自猜想了结局,觉得有些惋惜吧。先生不想说,我便静静地陪着先生待上一会儿便是。”

梁无名想想自己此刻的落魄样子,也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别人惦记了,再说了,山海阁又能看上自己的什么呢?

梁无名自嘲地笑笑。

到如今,竟还不懂何为自知之明。

“说是讲给姑娘听,倒不如说是我自己再将这么多年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虽然我怕忘记,每天都要在脑中回忆一遍。”

梁无名有些站不住,他手扶着桌子坐下,低头看着画像中的姑娘,好像又回到了初见她的那一年。

“我在乾上村生活了快三十年,一直是孤家寡人一个,可是在见到她之后,我第一次开始回顾自己的前半生,那些没有她的日子,我竟真的是活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