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卷·蜚之祸(1 / 1)

山海阁 咩了个咩 3196 字 29天前

第一章

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山海经·东次四经》

焦心地等待了七日后,郑老爷和郑夫人终于等到了山海阁上门。

“姑娘,怎么样了?”

姜四月看着已经熬得形容枯槁的夫妇二人,开口道:

“凶手已死,但并非山海阁出手,所以二位在我们那里的契约也不作数了。往后的日子,希望两位能替你们命苦的孩子,一并活下来。”

郑夫人抓住姜四月的胳膊。

“怎么死的?这么轻易就让他死了?”

姜四月后退一步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也并非轻易,她自断了心脉,死前也算是受尽了折磨。”

“受尽折磨?我的小宝心都被挖走了,我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才好,断了心脉算什么受尽折磨!”

姜四月听着郑夫人撕心裂肺的吼声,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你并不知道,她从小到大经历的,比起剜心之痛,怕是还要痛上千百倍。

“我能理解郑夫人的心情,但是现在人已死,话说再多也是无用。我今日只为通知此事而来,至于二位能不能放下心中仇恨好好生活,便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郑夫人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郑老爷呆呆地站在原地,却不知是因为终于报了杀子之仇,还是因为抱着必死的心却等来了一线生机,不知往后的日子该何去何从。

姜四月从郑家出来,直接去了听风楼。

招财和进宝刚张罗完茶点的事情,见姜四月来了,恭敬地说:

“阁主直接去暗室便可,人已经到齐了。”

姜四月点点头,径直上了楼。

待她推开暗室的门,一直以来都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被人填得满满当当的。屋里的人或坐或站,见她到了,都止住了话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像演练过一般齐声道:

“见过阁主。”

姜四月关好门,在屋里扫视一周,开口问道:

“长右怎么没来?”

除去王显有事在外,余下的十一位山海兽都接到了消息,今日要齐聚在此议事。可现在徐清泽却不见踪影,也没有报回不来的缘由。

钱金贵和陈大壮对视一眼,摸摸鼻子道:

“可能出门了吧,他一向比较孤僻,原来也是不打招呼说走就走,时常找不见他的踪迹。”

姜四月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得他一阵心虚。

“既然如此,那便不等他了。”

姜四月落了座,对屋里所有人说:

“这是自我接任阁主之位后,第一次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只可惜却不是为了西窗剪烛把酒言欢。近来阁中发生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晓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位很难缠的对手,他不止地位高势力大,对于山海阁还有着超乎一般人的了解。”

姜四月看着坐在一起的钱金贵,陈大壮和杜青叶,慢条斯理地问道:

“不知三位前辈,谁能将这位昭阳帝的底细跟大家说一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杜青叶轻咳一声,开口道:

“皇帝看我们在江湖上势力渐大,想铲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了解的多一些也是正常,至于他这个人,我们也没有过多的……”

“他已经来了。”

姜四月出言打断他的话,看着三个人震惊的表情,接着说:

“就在前天,他已经到了临溪镇。”

“阁主怎么知道?”

“他去包子铺‘探望’过我,这么多年他并没有什么变化,和十四年前把我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了她的话,在场的人除了姜明昊皆是大吃一惊,只不过其他人惊讶是因为听说了姜四月年幼时被绑一事,钱金贵,陈大壮和杜青叶却是在惊讶,姜四月把当年的事情想了起来。

姜四月一只胳膊放在桌上,微微向前倾身,眸色深沉地盯着面前的三个人,开口道:

“即便这样,三位还是不肯把你们当年那些恩恩怨怨说出来吗?”

钱金贵叹了口气,他刚要开口说话,陈大壮伸手拦住了他。

“还是我来说吧。”

陈大壮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才接着说道:

“我们原来商量过,这些上一辈的事情不要牵扯到你们小辈,想让你们接手一个干干净净的山海阁,只是天不遂人愿,最后还是要把你们一起拖进来了。”

听见陈大壮要开始讲述从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胭脂习惯性的想在桌子底下捞一把瓜子,却被姜四月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过来,讪讪地收了手,神色自若地挠了挠小腿。

“山海阁建阁百余年,历经七代阁主,在江湖上成名已久,若是有心,振臂一呼便能掀起大半个江湖的风雨。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山海阁建阁的初衷是什么?”

严子瑜斜倚在窗边,手中折扇一收,开口道:

“难道不是为了扶弱济贫,除暴安良?”

陈大壮侧过头看他。

“你师父圣贤书读多了,编这种瞎话告诉你也不奇怪。”

严子瑜一时语塞,被堵得胸口发闷。

难道其他人的师父不是这么说的?

姜四月道:

“其中有何隐情,陈叔直说吧。”

陈大壮静默了片刻,开口道:

“其实山海阁设立之初,本是为朝廷做事的。”

百年前,皇权分散于三大诸侯之手,后来其中一脉崛起,另外两方式微,混战多年才由成华帝一统天下,皇权也就此收归一处。成华帝刚上位的时候,表面要做出宽和爱民,仁厚礼贤的样子,暗中却为了扎稳根基,用各种手段铲除异己。

只是皇帝亲自出手,就算隐藏的再深,时间长了也会露出马脚。

于是便有了山海阁。

它以江湖门派为幌,以定下的杀人规矩为遮掩,暗中替皇帝去做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情。

“成华帝晚年时,山海阁已传到了第二代,那时的山海阁已经在江湖上打出了名号,也许是预见了山海阁以后会不同寻常,也许是鸟尽弓藏,成华帝死前留给太子的最后一道诏令,便是将山海阁彻底废除。”

来自皇帝的翻脸不认人对山海阁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令它险些就此覆灭,不过二代阁主早已预料到了帝王的冷漠无情,接任之初便暗中培养了一个人,名曰“蜚”,此人在最后时刻绝地反击,才将山海阁拯救于水火之中。

后来,那一次的灾祸被传成了内部的叛乱,山海阁受了重创元气大伤,皇帝怕私下里的那些事情败露,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从那之后,虽然山海阁仍旧为朝廷做事,但是每一位阁主都在暗中努力,一点一点地将势力转移,想让山海阁脱离出来,再不做朝廷的鹰犬。

“几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到了我们这一代,山海阁外围的人全部离开了朝廷的管制,只要山海兽能成功脱离,山海阁便能彻底自由,真正的入了江湖。”

只可惜……

“可惜我们都瞎了眼,看错了人。”

钱金贵低下头,握紧了拳头。陈大壮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今的昭阳帝李昭奕,原本只是不受宠的二皇子,他被延庆帝扔进山海阁中,美其名曰历练他的品性,实际是皇帝看不上他,所以让他来监视山海阁,也省得在跟前碍眼。他刚来的时候孤僻得很,整日冷着脸不说话,所有人也都因为他的身份不愿意接近他,直到小半年之后,帝江借着给他任务的机会,才试探着和他说了几句话。”

“我们刚接任的时候都是十几岁,那个年纪的少年哪有那么多心思呢,聊了聊都觉得他当个皇子却连普通人都不如,实在可怜,几顿酒之后便成了兄弟,以为大家能生死相随了。而在所有人中,帝江和他的关系最好,两人坐在房顶聊天能彻夜不眠,第二天早晨一排一排的酒坛子掉下来,气得九九叉着腰骂他们两个酒囊饭袋。”

姜四月想,她是能明白姜天地那个时候的感受的。

因为他说过,与人相交,不看身份尊卑,只管志同道合。

尽管李昭奕是个备受冷落的皇子,但是他们能在清风明月下谈天说地,胡吹神侃,抛开身份与地位,像兄弟一样推心置腹。

可是姜天地后来又说,感情本不易得,断时更是难上加难。

又是什么,导致了这份兄弟情的断裂呢?

“李昭奕在山海阁的时间不长,两年后他便被召回了宫中。那时候帝江已经在打算将山海阁转移到临溪镇来,李昭奕临走之前对我们说,若有朝一日他继位为君,一定会让山海阁独立出去,安心的只做江湖中的天下第一阁。”

原来,一切的转变是发生在这里。

“你们信了?”

“不止信了,而且深信不疑。”

杜青叶看向姜四月。

“小阁主可还记得李忠清?”

姜四月点点头。

当初坑了七千两银子的冤大头,怎么会不记得呢?

“是原来开药铺的那一位。”

“他还住在善德城郊外的时候,因为天分尚可被请来帮我一同制‘醉梦’,‘醉梦’这毒无色无味,能杀人与无形,现在小阁主能猜到它的用处了吗?”

“好像能了。”

“三年之后,延庆帝病入膏肓,太子人选仍未有决断,李昭奕在这三年间早已暗中将大皇子的羽翼渐渐削弱,最后用一颗‘醉梦’杀了他,不声不响地给自己铺平了登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