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裹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时,莫云高正拖着一条伤腿往密林深处爬。
腹部的伤口被树枝刮得生疼,血浸透了军裤,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枪声还在远处响,子弹嗖嗖地擦过树梢,惊得鸟雀扑棱棱乱飞。
“司令!快!我掩护你!”身后的卫兵突然喊了一声,猛地扑过来将他推开。
莫云高只觉得一股热流溅在脸上,随即听见“砰”的一声枪响,卫兵直挺挺地倒在他面前,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灌木丛。
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追兵在卫兵的尸体旁停了停,骂骂咧咧地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直到枪声彻底消失,他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咳咳……”
他捂着腹部咳嗽,伤口像是被人用手撕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枪是冲他来的,卫兵替他挡了子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卫兵的血,黏糊糊的,洗都洗不掉。
逃出生天的狂喜没持续多久,寒意就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莫云高靠在树干上,脑子像被钝器敲过,嗡嗡作响。
南部档案的防线、张启山的伏兵、后卫营的覆灭……
一幕幕在眼前闪,突然就串成了线。
“是个局……”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张瑞朴的绝笔信、匿名的电报、密线传来的消息……全是假的!
有人在背后牵线,把他和张启山、南部档案都当成了棋子,逼得他们自相残杀。
可这人是谁?张启山?
不像,他损失了半个营,怕是此刻正恨得牙痒痒。
南部档案?更不像,张海琪虽然狠,却没这么深的城府。
“到底是谁……”莫云高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腹部的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管他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饼,这是士兵的干粮,他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饼渣混着血沫咽下去,刺得喉咙生疼。
三天后,莫云高拖着半条命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他推开副官时,对方吓得手里的药箱都掉了,瓷瓶摔得粉碎,药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司、司令?您还活着?”副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来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废什么话!叫医师!”莫云高的声音透着狠劲,可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滴。
医师处理伤口时,他咬着牙没哼一声。
酒精棉球擦过皮肉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他的一个团,回来的不足三成,能打的只剩两个连,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能和张启山叫板的莫云高了。
“司令,您得好好歇着,这伤至少得养三个月。”
医师收拾药箱时,忍不住多嘴,“外面都在传,说您和张佛爷反目了,以后怕是……”
“滚。”莫云高闭着眼,声音冷得像冰。医师不敢再多说,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摸出枕头下的枪,枪管冰凉,贴在脸上能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步步谨慎,怎么就掉进了这么个深坑里?
“背后的人……”他摩挲着扳机,指腹的茧子蹭过冰冷的金属,“别让我查到是谁……”
可眼皮越来越沉,两天两夜没合眼,又流了那么多血,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他把枪塞回枕头下,往床上一倒,几乎是瞬间就坠入了黑暗。
——
“老高!老高!发什么愣呢!”
有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莫云高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眼前不是他的卧室,而是喧闹的码头,肩上还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粗麻蹭得脖子生疼。
“你今儿个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旁边的汉子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再偷懒,工头该扣工钱了。”
老高?莫云高皱了皱眉,刚想说自己不叫这名,喉咙里却冒出一句:“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黝黑,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根本不是他那双常年握枪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扛着麻袋跟着人流往前走。
脚下的木板咯吱作响,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味和汗臭味,呛得他直皱眉。
他成了老高,一个码头工人。
晚上回到家,低矮的棚屋里飘着玉米粥的香味。
“爹!你回来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旁边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正趴在矮桌上写东西,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爹,我今天学了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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