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还没亮。
赵恒是被隔壁铺位的咳嗽声吵醒的。
窗外还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青光,他摸黑穿好衣裳,把考篮又检查了一遍。
这次的考试,不用好几天都待在里面。中午就可以出来休息,所以他便把干粮、蜡烛、火石等以前需要带的东西,都放在了房间里。
只有母亲给他包好的两块糖糕带上了,说是“提神用的”。
客栈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隔壁有人在低声翻书页;楼下伙计在吆喝着送热水。
赵恒下楼时,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考生,有人一碗粥端了半天也没喝下去,面色发白;有人倒是镇定,正慢条斯理地卷着袖口。
一个相熟的考生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他:“你律法条文背熟了没?”
赵恒摇了摇头:“我背得不熟。我主要看的是钱粮那科。”
那人瞪大眼睛:“三科都要过线才能参加专科分项,你律法不过,钱粮再好也白搭啊。”
赵恒没有接话。他拿着馒头,出了门。
天还灰蒙蒙的,街面上已经全是人了。
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杂乱,有人跑起来,布鞋底踏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旁边的人便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赵恒混在人群里,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低着头,把昨晚默过的几道税目折算例题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田亩折银、漕运折耗、厘金抽成,数字在脑中串成一条线,他才觉得踏实了些。
考场大门出现在前方时,他抬起了头。
南越的考场设在原贡院旧址,几个月前王府下令改建,
将一间一间的小房间改成了宽阔的考厅。
大门两侧各设了四张长案,每张案后坐着一个穿文官服色的吏员。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写考试安排:
五月初一,8点——11点:民政治理
五月初一,14点——17点:律法断案
五月初二,8点——11点:钱粮税目
每科满分十分,三科合计满三十分,过十八分者方可参加后续专科分项考试。
赵恒扫了一眼那行字,和之前贴的告示说的一样。用的计时方式,也和之前的‘特殊考试’一样。
平均每科六分及格,不算高,但三科都要过,偏科的人就没了活路。
赵恒没有说话,递上文书的,吏员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核对无误后,便检查他带的东西,以及搜身。
随后,递出一块木牌:“乙字第八号座。”
赵恒接过书,快步走进大门。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余光扫到侧门外站着一道身影。
身穿玄青色常服,正背着手看向考场入口这边,旁边跟着两个随从。
那人神情平淡,像在看一件寻常的事。
赵恒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张脸。
应元正。
赵恒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目光,快步走了进去。
考场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宽阔的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上百张矮案,每张案上都放了笔墨、草纸和一块小号牌。
考生按号牌入座,一人一案,前后左右都隔着半丈的距离。厅堂高阔,四面窗户大开,晨风穿堂而过,带着初夏的凉意。
赵恒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考篮放在脚边,又将木牌摆在案角,开始磨墨。
8点整,厅前响起一声铜锣。考官从侧门步入,身后跟着数名衙役。
考官大约四十出头,穿着青色官袍,神情平淡,目光在厅中缓缓扫了一圈,开口说话:
“今日国考三科,乃王府新定之制。三科皆过,方有资格进入专科分项。
诸位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因一科不利而气馁。考题不问出身,不看年资,唯看实学。”
铜锣又响了一声。衙役开始分发试卷。
赵恒接过试卷时,手指微微用力,把纸张按平在案面上。
第一道题——吏役管理:
岭南各州县皆有吏役,名为官府差遣,实则世代盘踞本地。他们熟悉民情,也深知律令漏洞。
县官上任不满三年便调任他处,而吏役任期往往长达数十年。
请就此现状,提出一套吏役管理办法。
他从小在县城长大,县衙里的吏役他认得七八个,有的人穿着皂衣出入衙门,家里的宅子比他家还大两进。
小时候他不懂,只以为是衙门给的俸禄丰厚;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明白那些人是靠什么过日子的。
那些吏役还往往喜欢称自己为“朝中有人”的本地豪强,亲戚遍布各乡各里,县官来了又走,换了几任,他们纹丝不动。
没想到在初试时,就会出这种题。
他赶紧看向第二题:
新律规定,凡官府采买,须公开比价,取价低者得。但在许多县城,主官、吏役、本地商户三方已暗中结成利益联盟,比价形同虚设。
请就此现状,提出一套防范办法。
赵恒擦了擦额头,民政总共只有这两道大题,但这两道大题都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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