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的使者站起来，朝李辰深深鞠了一躬。

“唐王——首相。天子让臣问一句话。”

“问。”

“如果唐国不世袭，那周天子的世袭制还合理吗？”

议会大厅安静了。

李辰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该问谁？”

“该问天子自己，姬明是个好天子。他从傀儡走到亲政，从椒房殿走到官学，用了十几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袭制的弊端。但他能不能改，不是他能决定的。周王室几百年世袭，改起来比唐国难一百倍。天子有勇气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想了。你回去告诉姬明，唐国的制度可以抄，但周王室的改革只能靠他自己。”

使者又鞠了一躬，坐下。拿起竹纸笔记本，飞快地记了起来。

墨燃摇了摇铃铛。

“安静。首相还没说完。”

李辰继续。

“议会正式运行之后，第一件事，通过唐国律法。这部律法编了五年，开了七百多场听证会，从秀眉州到海门港，从百花城到于阗属地，每一个城镇都讨论过。律法草案共三百二十条，涵盖了税制、军制、官制、教育、医疗、工商、外交各个方面。今天进行最终表决。”

柳如烟站起来。

“首相。表决之前，秀眉州的代表有一句话要说。”

“说。”

“秀眉州的粮税从十税一降到二十税一，是律法草案里定的。秀眉州的农户支持。但他们问降税之后，秀眉州的水利工程维修费用从哪里出？以前是州府自留税款，现在统一上缴内阁再拨付，农户担心拨款不及时。”

“律法草案里有一条，关系民生的基础设施费用，由内阁从中央财政中优先拨付。如果拨款不及时，州议会有权暂扣应上缴税款，直接用于紧急工程。议会监督内阁，内阁不能随意拖延。”

柳如烟点头，坐下。

钱芸站起来。

“首相。永济城的工商代表问，万花钞的发行权归内阁还是归议会？”

“归议会。万花钞的发行量、准备金率、利率，全部由议会金融委员会审议决定。内阁只有执行权，没有决策权。钱芸，你是万花钞的设计者，你最清楚，货币发行权如果集中在一个人手里，早晚会出事。”

“出过事？”

“春秋五霸时期，郑国铸币权在郑伯一个人手里。打仗没钱了就加铸，结果通货膨胀，一斗米卖到了三千钱。我不想唐国走郑国的老路。”

钱芸坐下。拿起万花钞发行总表，在背面记了一行字。

花弄影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封面已经磨破了，换了新的牛皮纸重新包过。

“首相。百花城的医疗系统问，公立医院的财政拨款比例，律法里写的是百分之七。这个数字够不够？”

“百分之七是底限。百花城的药厂利润很高，医院可以用药厂利润补充运营经费。所以法定的财政拨款比例定得比永济城低。如果药厂利润下降，议会可以临时调高拨款比例——但必须经过全体表决。”

“明白，百花城接受这个比例。”

玉娘站起来。

“首相。永济城仓库的物资调配档案整理了十五年，从青石滩防御战到现在，每一次大规模物资调动的记录全在这里。律法草案里的战时物资调配条款，我建议加一条——紧急状态下内阁有权征调民间物资，但必须事后按市场价补偿。不写这一条，下次打仗没人愿意交粮。”

“这条建议好。陈禾，记下来，加进律法草案战时条款第三款。”

陈禾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墨燃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铜铃铛。

“首相。格物院和西大工坊的代表问，科研经费的拨款能不能不受年度预算限制？今年四缸内燃机研发到一半，预算花完了，要不是昆仑号的项目经费有余，差点停工。”

“科研经费单独列项，不并入年度财政预算。格物院和西大工坊每年提交科研计划，议会科技委员会审核后直接拨付——不受财政年度限制。”

“这个好。搞研发最怕项目搞到一半没钱了。”

韩擎站起来。

头发全白了，但腰里还别着把短刀。萝卜没带，放在座位上。

“首相。我这个老家伙代表军方问一句，军队国家化之后，将领的任命权在谁手里？”

“和平时期，将领任命由内阁国防部长提名，议会军事委员会审核，首相批准。战时，首相有临时任命权，但战后必须补交议会审核。”

“那我韩家的韩韬和韩略，还能继续带兵吗？”

“能。只要他们通过议会军事委员会的资格审核。韩家将门出身，能打仗，但任命权不在韩家手里，在议会手里。韩老将军，军队国家化不是针对韩家，是针对所有可能出现的军阀。唐国的军队，只能效忠唐国。”

韩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座位上拿起那根萝卜，咬了一口。

“明白了，我老头子这辈子打了十几年仗，从韩家庄打到秀眉州，从青石滩打到月亮城。从来没想过军队是谁家的，反正是唐王的。现在唐王自己说军队是国家的，那我老头子第一个拥护。”

“不是拥护我，是拥护法律。”

“都一样，反正我听法律的。”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掌声，旁听席上的各国使者也在鼓掌。

宋国使者鼓掌鼓得最用力，旁边的子鱼在竹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抬头问宋国使者。

“唐国的议会制，你学到什么了？”

“学到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唐王自己放弃世袭。第二，法律比人大。第三，科研经费不能断。”

子鱼点了点头，把这三样东西记在了竹纸上。

表决开始了。

三百二十条律法逐条表决。

墨燃摇铃铛宣布每一条的结果——通过、修改、再议。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傍晚，议会大厅里的灯亮了——是水电送过来的电灯，灯罩是百花城玻璃厂新出的磨砂玻璃，光线柔和，不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