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雅安。
一座废弃的学校,坐落在城郊的公路边。从外面看,它和这片末世里所有的建筑一样,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窗户破了大半,操场上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可如果看得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学校的大门是加固过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后面焊着粗钢筋,门框两侧拉上了防护网;围墙上的铁丝网是新的,还带着没锈完的倒刺;侧面开的两扇小门,平时锁着,锁头磨得发亮,显然经常有人进出。
靠近围墙的一栋不起眼的平房里,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了一条缝。
学校外围的布置,是张康亲手画的图纸。围墙不高,但墙根下挖了一圈浅沟,沟里埋着尖桩,平时用草皮盖着,看不出来。大门口的防护网是双层的,中间夹着铁皮,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烂铁门,可要是硬闯,先撞上的就是那层焊着钢筋的铁皮。侧面的两扇小门,一扇通向教学楼,一扇通向仓库,门锁都是特制的,钥匙只有张康和几个心腹手里有。
这种布置,看着不起眼,但真打起来,能挡一阵子。张康做安保出身,懂这个。缝后面,一双眼睛在暗处扫视着四周。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叫老六的人。他是雅安分点的哨兵,在这儿盯了三年。三年来,他见过太多东西从围墙外面经过:感染体、幸存者、路过的车队,偶尔还有方舟总部下来的人。他不需要记住每一张来拿,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因为在这个据点里,少说话,活得更久。
学校里面,原教学楼的一楼,被改成了驻地。张康坐在一间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张康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坐着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是那种常年做安保工作留下的习惯。
雅安据点的,说起来简单:派人出去,在公路边、城市内架起电台,播放一段求救信号,等着路过的幸存者上钩。信号是总部统一配发的,说是,专门钓那些还想着找活路的人。上钩的人会被带到学校,先关在仓库里,等总部的车来拉走。张康不负责,他只负责,钓上来的人送到总部手里,他就能保住一家人的平安。
钓鱼的日子有讲究。下雨天不去,雾天不去,只有天清气朗的时候才出车。因为求救信号得放得久,路过的车得看得见路,才会上钩。老六管出车,每次带三四个人,开一辆破卡车,车上架着那台老电台,到指定的路口把信号一放,然后散到暗处等着。
来的车队,有货车,有客车,有军用的吉普。有的车停下来,下来人四处张望,对着电台的方向喊话,老六就在暗处不出声,等他们走了才回去。只有那些真的停下来、真的想救人的队伍,才会被到学校来。张康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操场上被押进来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套流程他干了三年,熟得不能再熟。可越是熟练,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因为他知道,自己每多钓上来一个人,他手上的罪孽与血腥就会加重一分,而他,那个递绳子的人,将会被折磨终生。末世前,他在雅安开了一家安保公司,手下几十号人,管着几座写字楼的保安。末世爆发那天,他带着老婆孩子往外跑,一家三口在混乱里挤过半个城,逃出城后,四处辗转流离,终于找到了一处幸存者聚集地,却发现那是一个陷阱,方舟设下的陷阱。
方舟给了他两条路:要么替他干活,要么全家去当实验品。
张康选了第一条。为了保护家人,他甘愿做方舟的爪牙。
那天晚上的情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方舟的人把他们一家三口堵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里,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跟教书似的。他先让张康看了看停车场角落里那一排被绑着的人,那些人身上都插着管子,眼睛红得吓人。然后他告诉张康:你老婆孩子运气好,赶上了我们缺人手的时候。你要是愿意替我们干活,他们就不用躺到那边去。
张康跪在地下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看着老婆怀里吓得发抖的女儿,点了头。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方舟的人。这几年,他一直在替方舟抓捕合格的幸存者,供方舟做实验。他用心经营雅安据点,把这座学校修得铁桶一样,方舟下达的命令,他从不打折扣,交上去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可没有人知道,张康从来没有真正臣服过方舟。
如果不是家人还捏在方舟手里,他早就反了。他的老婆孩子不在雅安,被方舟总部接走,名义上是,实际上是人质。每隔三个月,总部会让他和家人见一次面,见面的地方由总部定,前后都有人看着。每次见面,他老婆都笑着说这里一切都好,她和女儿也都很好,让他放心,可张康看得出她眼里的恐惧。
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地点在成都郊区一间废弃的宾馆里,前后都是总部的人。他老婆带着女儿坐在房间里,桌上摆着饭菜,都是平时吃不到的。女儿长高了一点,看见他就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他老婆坐在那儿,笑着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我们。你好好给人家干活,人家会善待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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