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被人拽着领子拖起来，天旋地转，画面里闪过一张脸，狰狞的，嘴里喊着什么，手里握着根棍子。还好不是砍刀。

米风被敌军偷袭了！

那个人举起棍子要再砸——砰，一声闷响，那人从画面里飞出去。

一只脚踹在他腰上，把他踹翻在地。是那个瘦高个。

但他不是为了救米风。

他扑上去，骑在那人身上，跟刚才那个大汉一样。

枪托举起来——“蠢猪！”他一边砸一边骂，每砸一下骂一句，一点不客气，直到对方血肉模糊。

米风站在原地，镜头对着那个方向，呼吸声又粗又急。没有人来扶他，没有人问他有没有事。他擦了擦嘴角——刚才那一下砸得不轻，嘴里有铁锈味。

他没有依靠。谁都指望不上。还总被欺凌。

宇文晦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

画面里，米风忽然动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镜头晃得厉害，脚步不稳，扶着战壕壁一步步往前，手指在土墙上留下几道抓痕。然后他看见了什么——画面停住，镜头对着一个人。

那人靠坐在战壕拐角，手里握着枪，但枪口冲下，像是在等死。他抬起头，看见米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米风举起枪。

一只手——米风自己的手——伸过来，盖住了摄像头。画面一片黑。

然后是噼噼啪啪的枪声。没有别的声音，连粗重的呼吸声都没了。

……

宇文晦把脸凑近屏幕。黑屏，什么都看不见，但进度条还在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画面亮了。

米风站在那儿，枪垂在身侧，枪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烟，一缕细细的青丝飘了不到半尺就散了。地上躺着一个人，胸口有个血洞，边缘洇着深红色，军装湿了一片。

那人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膜。米风弯下腰，扯断那人脖子上的狗牌。

他直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淌，有一滴挂在眉毛尖上，他也不擦。

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干了的是暗红色，还没干的是亮的，在颧骨那里反着光。

“我杀人了……”他说。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嘴唇在抖，手也在抖，那颗狗牌在掌心里哗啦哗啦响。

“我杀人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宇文晦的目光从米风脸上移开，往画面角落扫了一眼。

那儿还躺着一个人。姿势不对，不是正常倒地该有的样子——是蜷着的，双腿收在身下，一只手压在腰后，像被什么东西砸倒之后就没再动过。

脸看不见，埋在一摊东西里，但衣服眼熟：

瘦高个，刚才踹翻偷袭者、骂米风“蠢猪”的那个。

米风还在喘气。镜头对着地上那具尸体，对着那张陌生的脸，对着那个还在往外渗的血洞。画面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的枪声，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然后画面里传来一个声音。

“咯咯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米风的肩膀在抖，从轻微到剧烈，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好死——”他说。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笑，眼皮底下那一圈泛着红。“畜生。”

宇文晦愣在那，目光钉在画面角落里那具蜷缩的尸体上。

那个瘦高个——也是米风搞死的？

这小子睚眦必报，有目共睹。但第一次上战场就？他把视频倒回去，又重新看了一遍那片黑屏，仿佛想在黑暗里找到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结合米风后来的自述和这个瘦高个的身份信息，基本能拼出个轮廓——这人就是在队内霸凌米风的那个。

米风进特遣队的时间是2970年夏秋之交，这个视频拍在2971年四月，中间隔了差不多十个月。十个月，在特遣队那种地方，够发生很多事了。

第一次上战场拖到这个时候才来，放在特遣队的节奏里算慢的，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七零年下半年根本没有合适的仗可打。

十个月。宇文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米风被霸凌，完全有可能，甚至几乎是必然的。可这里头有个矛盾，他想不通。

米风自己说过，他是因为上战场怯懦才被瞧不起的。那会儿他差点一时冲动杀了自己的小队长，是白成烈拦住了他。

可按照这个视频的时间线，他在那之前就已经干掉过一个“战友”了。这说不通。

宇文晦拖着腮帮子，喝了口水。

除非——米风自己说的“差点杀了小队长”这件事，发生在更早的时候。

怯懦是真的，被霸凌也是真的，但他在怯懦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另一件事：

谁敢动他，他就敢让谁死。

不是冲动，是本能。

他把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捋了捋，得出结论的过程倒也没多复杂——米风的“狠”，是他活下来的底层逻辑。

不是后来学会的，是本来就长在骨头里的。这份品质他欣不欣赏，现在还不好说。但他至少看明白了一件事：米风不是被逼成这样的，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那是不是证明，米风从一开始就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