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受不了村里人说话粗鄙，一开口就掉价，带累了她这个“文化人”，索性在自家田间地头开了个免费的识字班，草庐为顶地为席，一块石板就是书写工具。
她教乡亲们认自己的名字，教他们写“天地人“，教他们念“人之初，性本善“。不求教出秀才举人，只要认得几个字、懂几句圣贤的道理，日后做人做事有个底线，邻里友好、家庭和睦、乡风融融，她就不算白费蜡。
信写到这里，笔锋顿了一下，墨色微微变淡。
然后她说，她交了一个朋友。
那人姓周，是个城里来的公子哥儿，在庙会上认识的，喜欢琢磨炼丹问道，不谙人情世故，但品行高洁，对她那些旁人眼里“离奇荒唐“的念头很是支持。下一步她打算跟周公子合伙做点小生意，等攒足了路费就来益都府探望旧人。
信末她写：“届时，还望不要将我拒之门外。“
最后一段笔迹收得仓促了些。她说这封信是亲笔所书，府中不必疑虑字体为何不同，她回乡后向祖父禾老秀才学了这种“馆阁体“，中性沉稳，看不出男女之别，正合她用。至于以前的字迹——
她说回乡途中马车翻了，将她摔到沟底，昏迷了一阵子，醒来后有些事记得，有些事记混了，还有一些大约就此忘了。最明显的后遗症是力气变得大得惊人。
她娘常氏告诉她说这是随了亲爹，因为她爹就是天生神力，十里八村有名。秋收时别人扛一袋谷子已经偏着身子踉跄，他能肩上一袋、腋下夹一袋、背上再驮一袋，大步流星像后头有狗撵。
禾田说，既然老天爷早不给晚不给，偏偏在她回乡后才给这份天赋，大约注定了是要让她当个扛犁拉耙的农人。
宋惇看到这儿，攥着信纸的手指泛了白。
他猛地抬眼去看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父亲，她……她这……“
谢氏坐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条杏黄的腰带，兰草的绣纹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一万个问题要涌出来，却一个也发不出声。
宋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地叠好，对齐折痕，压平边角，动作慢得出奇。
窗外春雨越下越密了，从瓦檐上滚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细小的脆响。
他终于开口，答非所问：“这个时节，她该搬进新宅子了吧。“
宋惇怔了一下，旋即道：“是，倘若顺利的话，这会儿该收拾妥当了。父亲，信里说的……都是真的？您信么？“
宋廉瞥了他一眼：“你有疑问？“
“那倒不是。“宋惇斟酌着措辞，手指在袖口下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前阵子跟朋友吃饭，零星听了些闲言碎语。不大好听，我当时只当是酸话，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倒有几分蹊跷。“
“什么话？“谢氏忽然开口，声音绷得像琴弦。
宋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无非是些编排的话，拿两个妹妹说事，说宋家不仁义，草草把人打发了，丝毫不顾及死活。结果人家转头就带着一家人过上了好日子，种地、养鸡、开铺子，据说还在大集上赚了不少银钱。有说宋家一旦知道了怕要悔断肠子……三姑六婆传得绘声绘色，我当时只当是编排出来的话本子，没当回事。“
宋廉接口：“然后今天你发现，传闻跟书信对上了？“
“父亲，我想的不仅仅是这个。“宋惇手指点在那封信的某一行，“这些事咱们才刚知道，坊间怎么就那么早开始流传了？难不成是刮大风刮来的消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都没这么快吧？“
兴许还真是八百里加急呢。
宋廉暗道，但这话没有凭据，他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便压了下去。
他端详着儿子脸上一闪而过的焦灼与警觉，微微颔首：“你反应够快。不错。“
他是个开明的家长，从不端着严父的面孔教训子女。长子宋惇读书进学是他的骄傲，可更让他欣慰的，是这孩子心思细密，遇事不钝。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这消息明显是冲咱们来的。依你之见，谁最能从中得利？“
宋惇毫不犹豫：“那就看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可下一秒他迟疑了，眉头皱起来，“但儿子愚钝，一时理不出头绪。父亲以为呢？“
宋廉仍是不答反问：“信里提了那位上京周公子。你怎么看？“
宋惇当然不知道，他连那个周公子圆脸方脸都想象不出来。但他从父亲的话语里嗅出了异常，脊背一下子挺直了：“父亲知道此人？“
宋廉踱到窗前，背着手看院里细雨落在老树枯枝上，一滴一滴发亮。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前年五殿下就藩青州，你可听闻过？“
“自然。毕竟咱这儿也属鲁王府的封邑。“
这种事儿岂止他一个人知道，市井里坊去年还在热议呢，说五殿下不愧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这么大了才离京，宫中的赏赐那才叫一个多呢，一路车马行了月余才到青州。
“那这位五殿下的喜好，你可知道？“
宋惇的手攥紧了信纸，骨节泛白，心底有个惊疑正从重重迷雾里拱出来，像种子顶破冻土。
他紧盯着父亲的侧脸，感觉心跳已经擂到了嗓子眼，突突地撞着耳膜。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滚去，不敢确认，又无法忽视。
宋廉依然不疾不徐：“五殿下就藩后不久便离了王府，对外称是游历山水。最后一次有确切消息，是在一年前，落脚地是益都府的长广县。长广县内有座元宝山，山上有一道观，因两株白茶花闻名，叫白茶观。观前每年春节都有庙会……“
长广县，道观，庙会。
炼丹，问道，周氏。
全跟禾田沾了边。
宋惇心头那丝隐隐的确定终于浮出了水面，像一条鱼从深水里缓缓游上来，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长石村就在长广县辖下，白茶观的庙会就在元宝山下，离村不过十来里地……所以父亲，那位周公子不会就是……就是……”
? ?今天忙瓜了，差点忘了更新了，吓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