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代数(1 / 1)

程建国把书合上,放在《平面几何》上面。

「留着。」

「本来就是留着的。」

「是好书。」程建国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

「你爹留对了。」

秀兰把三本书重新摞好。

《中国文学简史》放在最底下,《平面几何》放中间,《代数》放在最上面。

蓝布包袱皮重新叠好,四角对折打结。

「他说他在农场最怕的不是苦。是怕我跟我妈没书读了。」

程建国背对着她。

轮椅停在写字台前面。他的脊背挺了一下。又塌下去。

「他在农场待了几年了?」

「七年。」

秀兰把包好的书放回藤条箱子。

箱子盖合上,铁皮搭扣扣紧。

锈迹在手指头底下碎了一点,细碎的铁屑黏在指腹上。

她拍了拍手,铁屑落在地上。

「七年,你妈一个人带你和建设?」

「嗯。」

「她不容易。」

「谁都不容易。」

秀兰把藤条箱子推回床底下。

床板咯吱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灶房开始洗晚上的菜。

程建国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天黑了,秀兰叫他吃饭。

桌上两盘菜,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盘咸菜疙瘩切丝拌了香油。

程建国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但他的手指头上沾了一点铅笔灰。

右手中指的侧面,黑了一道。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筷子碰碗的声音比平时轻。

吃完了秀兰收碗。

程建国忽然说:「那本《代数》你还看不看?」

秀兰端着碗的姿势停了一拍。

「看。就是好多地方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方程组,加减消元法那一段。我自己琢磨了好几遍,老是把符号弄混。」

程建国把筷子搁在桌上。

「你把书拿来。」

秀兰把碗放回桌上。

去床底下拖出藤条箱子,解开蓝布包袱,把《代数》抽出来。

翻开到那一页,书页上的折痕还在。

例题旁边那个没写完的解字,右半边还是断着的。

她把书放在程建国面前。

程建国低头看了看那道题。

又看了看那个没写完的解字。

「铅笔。」

秀兰从书房桌上把那支铅笔拿过来。

程建国接过去,在那个断掉的解字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解字的右边,刀字那一撇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了例题的横线上。

他在纸上列出式子。

两个未知数,两个方程。

相减,消元,代入,求解。

铅笔划在书页上很轻,比何父的钢笔字还要轻。

写完以后他把铅笔搁下。

「看懂了吗。」

秀兰看着书页上那几行铅笔字。

字写得比她好,比她爹差一点。

但是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写出来了。

「懂了。」

「真的?」

「你把每一步都写出来了。我再看不懂就是傻子。」

程建国把书推回去。

「这本书你爹留给你的。别浪费。」

秀兰把《代数》合上。

那个写完整了的解字夹在书页中间,看不见了。

她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去洗碗。」

灶房里的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搪瓷盆里。

秀兰洗碗的时候低着头,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书放在了枕头边上。

那本《代数》,封面磨破了,书脊上的字糊成一团。

里面夹着两道方程题。

第二道是今天新写的,铅笔字。

横细竖粗。

孙爱莲休班。

她在矿务局职工医院上班,三班倒,早班中班夜班轮着来。

每回休班她都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回家,后座上夹着东西。

有时候是一捆葱,有时候是一兜土豆,有时候是食堂里多出来的馒头。

这回是羊肉。

两斤,用油纸包着,麻绳扎了个十字扣。

她把羊肉搁在灶台上,油纸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井下食堂分的。老程那份他不要,让我全带回来。」

秀兰解开麻绳,把油纸掀开。

羊肉是新鲜的,瘦肉多肥肉少,筋膜剔得干净。

她拿手指头摁了一下肉面,弹性好,是后腿肉。

「包饺子?」

孙爱莲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口印着矿务局职工医院几个红字。

「你定。」

秀兰想了一下。

「手擀面。」

「行。」

孙爱莲坐下来择葱。

秀兰把羊肉拎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搁在砧板上开始切。

刀是孙爱莲从娘家带过来的那把,刀刃薄,切肉不带连筋。

她先把肉切成片,再切成条,再切成丁。

刀起刀落,砧板发出闷闷的笃笃声。

孙爱莲择着葱,眼睛往砧板上瞟了一眼。

「你刀工不错,肉丁切得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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