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嫁衣(1 / 1)

销金窟。

宝珍站在二楼的拐角,安静地站了许久,往来宾客频频侧目,皆不解地望着她。

她是来找雪姑娘的,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相见,上一回见她,还是在谢继出殡那日。

那日天阴得沉郁,连一丝风都没有。送殡队伍自丞相府缓缓而出,白幡招展,纸钱纷飞,沿途的百姓驻足围观,悄声叹息。

宝珍与霍随之站在街角一隅,权当送谢继最后一程。

不过数日,谢丞相本就半白的发丝尽数染霜,脊背佝偻,整个人骤然苍老了数十岁,步履沉重地走在灵柩旁。

宝珍早知雪姑娘定会来,却没料到,她身着素白孝衣与未亡人的粗麻丧服,竟直直拦在灵车前路,执意要为谢继扶灵。

雪姑娘乃是京城销金窟的名角,身世容貌皆是满城皆知,她这般突兀出现,早已让围观百姓与送殡众人惊得哗然失声。

要知道,扶灵一事,向来只有死者的正牌未亡人才可做,她一个风尘女子,竟敢行此大礼,简直是惊世骇俗。

可更让全场瞠目结舌的是,谢丞相望着她单薄的身影,久久沉默不语,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痛楚与怅然,良久,竟极轻、极无奈地点了点头,默许了她的举动。

谢丞相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厚重的棺椁上,心底骤然翻起无尽的酸楚。

他分明还记得,从前谢继还在世时,也曾眉眼灼灼、满心欢喜地望着自己,语气坚定又带着少年意气:“祖父,我要娶雪姑娘为妻,此生非她不娶。”

那时他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情动,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只剩满心悔意。

雪姑娘一步步挪向棺椁,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人还未走近,清泪早已先一步滚落脸颊,打湿了胸前的素衣。

她缓缓伸出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棺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谢继温热的脸庞,但她再也触不到那个鲜活的人了。

那个向来意气风发、会翻墙爬窗、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那个会笑着跟她许诺未来的人,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这方冰冷的棺木里,再也不会回应她分毫。

“谢继,我来送你了。”她声音哽咽,带着撕心裂肺的温柔,轻声呢喃,“今日,我嫁你,好不好?”

她用力憋回眼底翻涌的泪意,吸了吸鼻子,自顾自地接着说,语气带着决绝的笃定:“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反正,当初是你先开口求娶我,如今是我……心甘情愿应了你。”

话音落,雪姑娘抬手伸向腰间,缓缓解开束着丧服的素色腰带。在全场众人震惊到屏息、甚至倒抽冷气的目光中,她轻轻褪去外层的素白丧服,一袭鲜艳刺目的大红嫁衣,骤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红得热烈,红得凄艳,与满场的素白形成刺眼的对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谢丞相身上,都以为他定会厉声斥责,甚至当场将这惊世骇俗的女子赶走。

可这位垂垂老矣的老人,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送殡队伍继续前行。

丧乐哀恸,响彻长街,可在喧嚣之中,宝珍却清晰地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队伍缓缓经过她身前时,雪姑娘守在棺椁之侧,一步一泣,扬声唤道:“一拜天地——”

再迈一步,声线微颤:“二拜高堂——”

又行一步,她顿了顿,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终是哽咽着吐出最后一句:“夫妻……对拜。”

“对拜”二字落定,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簌簌滚落。

那一刻,宝珍只觉那片素白丧仪里刺目的红,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满脸茫然失措:“我这是怎么了?”

霍随之垂眸看着她,眼底也漫开一片涩然痛楚,轻声道:“我们是在旁观一场彻骨悲凉的爱情。”

是啊,他们都只是局外的看客,可就连心冷如冰的宝珍,都能触到那里面沉到极致的绝望与心痛,更何况亲身坠入这场生死别离的雪姑娘呢。

阿汀推门出来,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拐角处的宝珍,微微一怔,轻声唤道:“县主?”

这一声唤将宝珍拉回了神,她看向阿汀,又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低声问道:“雪姑娘怎么样了?”

阿汀黯然地摇了摇头:“瞧着倒像是无事发生,每日依旧抚琴看书,与往日无异,只是总爱怔怔望着窗外出神。可我倒宁愿她痛痛快快失魂落魄一场,那等伤痛不过是一时的,总好过如今这般……”

她跟随雪姑娘多年,最是清楚,眼前的姑娘不过是强撑着一副空壳,内里早已随谢公子一同死去了。

“县主来得正好,便陪姑娘说说话吧,我实在怕她这般闷着,会熬坏了身子。”

宝珍望着阿汀满是忧色的眼眸,朝她安抚地点了点头:“好,我尽力。”

她侧身越过阿汀,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内里传来一声清淡的“请进”,宝珍才缓缓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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