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德三年(公元923年)四月,晋阳城已经改旗易帜。李克用之子李存勖身披衮服,头戴冕旒,在臣工的山呼万岁中,正式登基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改元同光。登基大典的钟鼓余音尚未散尽,李存勖的目光已如鹰隼般投向南方那片朱温窃据的锦绣山河。意气风发的他,手指点过巨大的舆图,最终重重落在黄河岸边那个刺目的地名上:“德胜!此乃汴梁咽喉,锁河要冲!传令李嗣源,务必给朕钉死在那里!”
德胜城,这座分据黄河两岸的连体堡垒(北城在澶州,南城在濮州),如同两颗巨大的铁钉,牢牢楔在黄河这个巨大的水道上。控制德胜,就等于扼住了汴梁的脖颈。李嗣源,这位被新唐天子寄予厚望的悍将,早已将德胜经营得如同铜墙铁壁,尤其南城,更是铜浇铁铸一般。巨大的撞车、威力惊人的炮石机(投石机)在城头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守军日夜警惕地注视着浑浊汹涌的河面和对岸梁军的动静。所有人,包括李嗣源自己,都坚信南城固若金汤。
然而,汴梁皇宫深处,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朱温已死,继位者朱友贞(梁末帝)空有帝王之名,却无半点其父的枭雄气魄与决断之力。面对后唐步步紧逼的攻势,梁朝内部早已是人心惶惶,文臣贪鄙,武将怯懦。每日吵吵嚷嚷的朝堂之上,除了相互攻讦推诿,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御敌方略。朱友贞苍白着脸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着底下嗡嗡的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亡国的阴影,像冰冷的铁幕,沉甸甸地笼罩着这座曾经喧嚣的宫殿。
“陛下!”一个洪钟般的声音骤然撕裂了朝堂上令人窒息的沉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员老将大步出班,须发虽已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如枪,眼神锐利如电,正是闻名天下的“王铁枪”——王彦章!他抱拳行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石之音:“国事至此,危如累卵!再议下去,汴梁不攻自破!老臣请命,率精兵北上,击溃唐军于德胜!不破李嗣源,臣提头来见!”他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青筋毕露。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位白发老将身上。绝望的朝堂,似乎被这声怒吼注入了一丝微弱的血气。
朱友贞黯淡的眼中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老将军……老将军国之柱石!准!朕予你精锐禁军,封招讨使,全权指挥河北战事!务必……务必替朕……替大梁……”后面的话,他几乎哽住,说不下去。
王彦章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震得大殿梁尘簌簌:“陛下放心!老臣此去,不成功,便成仁!定教那李亚子知道,我大梁尚有忠臣!尚有热血!”他抬起头,那沧桑坚毅的脸庞上,是视死如归的决绝。朝堂上,几个年轻将领被他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而更多的老油条,则低着头,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个时候去碰李嗣源那块硬骨头?找死罢了!
王彦章点齐了汴梁最后的精锐。这支队伍,士气有些低落萎靡,许多人脸上都挂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出征前夜,王彦章独自在府邸庭院中擦拭着他那杆闻名天下的浑铁重枪。枪长一丈,通体黝黑,重七十余斤,枪尖在月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寒光。老妻端来一盏热茶,看着他专注而沉默的侧脸,眼中含泪,欲言又止。王彦章停下动作,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老妻的手背,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放心。老夫这条命,早就卖给大梁了。此去,若能挽狂澜于既倒,是天佑大梁;若不能……”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便是马革裹尸,也对得起朱家两代君王,对得起生养我的这片土地了!”忠诚,是他王彦章一生熔铸铁骨的精魂,纵使大厦将倾,此魂不灭!
战鼓擂响,旌旗猎猎。王彦章率领这支承载着大梁最后希望的军队,一路北上,悄无声息地抵达距离德胜南城不远的一处隐蔽河湾。当夜,河湾深处漆黑一片,唯有河水拍岸的哗哗声。王彦章立于船头,一身铁甲在微弱的星月下泛着冷光。他目光如炬,扫视着麾下百余名精挑细选的死士和数百艘刻意隐藏了帆桨的小船。
“弟兄们!”王彦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压过了河水的喧嚣,“前面,就是李嗣源的乌龟壳!唐贼以为我等不敢战,更想不到我们会从水上突袭!今夜,便是破贼之时!老夫已下令,全军抛弃笨重的锅灶!丢弃所有累赘辎重!只留下兵刃和干粮!”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铁枪,枪尖直指德胜南城方向朦胧的灯火,“目标德胜南城!全军登船!船至河中,扬帆举火!全速突进!撞上岸就是冲锋!有进无退!破城之后,老夫亲自为尔等向陛下请功!若后退半步……”他环视众人,杀气凛然,“休怪老夫铁枪无情!随我——杀!”一声令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死士们低吼着,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纷纷跳上小船。数百条小船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出河湾,冲入湍急浑浊的黄河主航道!几乎是同时,所有小船猛地升起风帆,船头火把“呼啦”一声全部点燃!刹那间,漆黑的河面被无数跳跃的火光映照得亮如白昼!一支燃烧的舰队,如同狂飙的火龙,裹挟着决死的意志,撕裂黑暗,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德胜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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