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小号(1 / 1)

“报应啊,都是报应。”

撞散的马车七零八落,马夫坠地,夫人受惊过度,心病突发,孩子在一旁哭个不停。

“呵,多行不义必自毙!真该让老李来看看,他的腿被王家这马车撞断了!”

“上个月还弄死了一个流浪儿,马蹄就这么踩过去啊,太残忍了!总归是老天有眼,收拾收拾王家,太嚣张!”

围观众人小声地议论纷纷,见王家一众家仆气势汹汹地赶来,纷纷闭嘴。

王家人抱起满脸是泪的孩子:“七少爷!您没事吧?”

他们怒目环视,发现了一只叶危,上前就要扭住他,七少爷忙叫道:“是那位大哥哥救了我们!”

叶危正在抢救王夫人,心病危急,生命垂危……晏临静静地看着,他感到哥哥并不高兴。

为什么呢?

明明他是想让哥哥高兴的。

下一瞬,叶危忽然感到眼前这夫人脉息回转,心脏重跳,接着宛如奇迹般,就睁开了双眼。

“娘——”

七少爷扑过来紧紧抱住她,那边马夫被送上担架,明明是死透的人,医师却说还有一线生机……乍然间,一切惨剧有了希望,叶危微微皱眉,一种异样感盘旋心头。

“危哥哥,怎么了吗?我听你……好像有些焦急。”

耳畔传来软糯的童音,叶危在心中回道:“没事,人都救回来了。”

储物戒里,晏临一脸乖巧,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

“那……哥哥,你高兴吗?”

“呃。”叶危蹙着眉,觉得这问法很奇怪,他道,“人没死,当然是好的。”

“哥哥高兴就好!”

晏临笑起来,捧着叶危送给他的传声花,亲昵地贴在脸庞上。他不能理解,为何把骂人的家伙弄死,哥哥却不高兴,还要去救他们。但只要能满足哥哥的愿望,他便也无比快乐。

反正那俩人也活不长,他们撞伤撞死人,恶有恶报,马夫会在五个月后,从马背上坠下,摔断脖子,那夫人会在一年后中风,终生瘫痪。

这三千世界的所有因果,都由他掌控,天下苍生是死是活,他都不关心,若他们活着,哥哥能高兴,那他就让他们活到该死的时候好了,取悦哥哥是世间第一要事。

那朵传声花,在晏临白润的手心里打了个哆嗦。

叶危被王家当作救命恩人,请去府上小坐一二。

乌瓦白墙两三幢,引曲水环绕,假山红亭,草木郁郁,别有一番幽趣。叶危环视着,心想一个小小的城仙首,就住得起这样的房子,真是厉害了。

还没进去几步,家仆过来给了他一袋金子,打发叫花子似的摆手道:“行了行了,拿着钱走吧。”

叶危掂了掂,挺沉,他掉头离开,经过拐角时,忽然看到前边跪着一众仆人。

“二少爷!明天就是仙道院的大考,您可一定要去参加啊!”

“是啊!少爷,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您要是不去,老爷罚我们这一天都跪在这。”

二少爷站起来,冷道:“那便跪在这吧。”

他独自远去,留一个孤高骛远的背影,清清冷冷。

叶危左躲右闪,悄悄跟了上去,此人的背影十分眼熟,自寻了个僻静处,一个人坐在池塘边,捡了块石头,无聊地打水漂。

“啧啧啧……”

“谁!”

手中石立刻攻来,叶危抬手接住,随意地往水里一抛,噗通噗通七朵水花连贯而出。

“……叶危?!”

叶危瞧着他舍友王政,啧个不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装腔作势行了一礼,“二少爷好!”

“你别取笑我。”

王政坐在池边,神情苦恼,叶危陪他坐下来:“怎么了?你放着好好的王家少爷不做,天天跑出来当环卫仙干嘛?”

“家里无聊,出去扫大街体验生活。”

叶危:“……”

王政握紧了拳,满脸都是不甘:“如果这次不能扫出一番事业,就只好回家继承家业了。”

叶危:“…………”

好半天,叶危拍拍王政的肩:“辛苦了,哥们,我先走一步。”

“等等,来都来了,再坐一会。我真不知我现在该怎么办?好苦恼。”

“……别苦恼,我建议你向命运妥协。”

王政坚决摇头:“这不行。”他苦笑一声,“城里的人都知道,我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叶危不说话,王家确实有点财不对位,说里头没猫腻,谁也不信。

“我爹年年逼我去参加仙道院的大考,他帮我打点好了关系,哪怕没有一丝灵气,只要我上场一律会过,一旦有了仙道院的凭证,我就能混进官场,一路往上爬,最后变得跟他一样。”

哪天万一被抓,家破人亡,碌碌一生一场空。

“我不想去参加大考,我就是没有灵气,没有修道的天赋,何必打肿脸充胖子,一辈子为了那个凭证在人前弄虚作假。”

王政不想骗人。他见过,父亲新年时会和其他官员一起举办什么斗气赛,一群没灵气的家伙靠变戏法,互相说服有灵气,哪怕真相大家心知肚明。他可不想为了这一纸凭证,一生可笑,自己都要看不起。

于是第一年大考,王政坚决不去,第二年,还是不去,王大人火了,怒骂孽子,吃他的穿他的还有脸说七说八,有种滚出去扫大街!王政一点头,真的滚出家门,去当了个环卫仙,每天早起早睡扫大街。

眨眼到了第三年,王大人真没想到自己儿子这般硬气,总不能真叫他当一辈子环卫仙,只好先哄回家里来。

叶危躺在草丛间,枕着双臂听完,问王政:“你当真不想修道?”

“也谈不上想不想,我都不知道修道修什么。说真的,每年那么多仙民前赴后继涌进仙道院,哪个又真的修出果来了?不过是痴心妄想浪费钱,只有上重天那些修士才算真正在修道吧。”

“那倒未必。”叶危坐起来,“道自在人心,哪里修都一样,就算是上重天,也多得是混水摸鱼的家伙。”

“你怎么知道?”

叶危避而不答,笑一笑:“你明日就去一次仙院大考呗。”

“我不去,净骗人。”

叶危沉默片刻,狡黠一笑:“如果我说,你可以不必骗人呢?你明天就会有灵气。”

王政震惊地看着他,恍然大悟:“是啊!你会变小法术,你不会是想去替考吧?这可不行,万一抓到了,我不会怎么样,你这辈子可就完了!”

“想哪去了?我问你,你们王家家仆共有多少人?”

“快三百吧。”

叶危顿时来精神,兴致勃勃:“你能不能安排一下他们睡在一起?”

“哈?”

“就是,最好搞个家仆酒宴什么的,把他们都灌醉。”

“叶危……你……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别那么紧张,放松。”叶危站起来道,“给我一晚,你明天上场,保准让各位老师都开眼,仙道院有史以来,就没出过你这么优秀的学生!”

“一晚。”王政咂摸了一下这个词,默默往后退了几步,“那个,先说好啊,我……我不双修的。”

“…………”叶危揉了揉太阳穴,嘀咕了一声,“现在的小孩子。”

他花了不少时间,终于跟王政解释清楚,什么叫分拣化气,五行入阵。

王政听得如痴如醉,好半天无法回神,他眯着眼打量叶危:

“你原本不是一个环卫仙吧?”

“不瞒你说。”叶危点头道,“我本是天庭仙子叶威风,此番特来下界历劫……”

“滚滚滚。”

飞天御剑,得道成仙,几乎是每一个仙民的梦想,然而那就像画的大饼,日日悬在他们头顶,却没人尝得到。

如今,这块饼飞了下来,递到嘴边。王政有点不敢相信,又有点激动,摩拳擦掌,召集家仆,准备晚上的酒宴。

叶危待在王政的少爷院,在地上画一个巨大的五行阵,最后一笔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

“危哥哥,交朋友高兴吗?”

声音稚嫩却有股清冷之意,像玉匙敲瓷,叶危一愣,继而明白了,笑道:“高兴啊,你是不是一个人无聊也想交朋友呀?嗯……最近身边没有什么跟你年纪相近的,以后……”

晏临摇了摇头,他笑着说:“哥哥高兴就好。不过,万一哥哥有一天觉得不高兴了,记得跟我说好不好呀?”

叶危觉得这话真的有点奇怪,但他听着少年人俏皮天真的语调,没有深想,大约是这小家伙想为他分担烦恼,才这样说吧。

他点头说好。

晏临笑兮兮地抱着传声花,静静地等着,哥哥却不再说话了,四处寂静,没有一点声音,他好无聊,伸手轻柔地抚摸花,吓得花儿把花瓣都皱缩起来。

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叶危沿着五行阵走了一圈,仔细再看一遍阵法,过了好一会儿,又听这小孩儿怯怯地念叨:

“危哥哥……”

“又怎么啦?”

晏临缩在里头,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委委屈屈地说:

“我就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童音丝丝甜入耳,润了心尖,像小猫粉白的肉垫,轻轻搭在掌心里,叶危笑了笑:

“小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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