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云接着问道:“那些大户,一年交多少粮?”保长说:“陈老爷和刘家都是按地亩交,别人不好比。”周亦云说:“你是保长,这些事你不知道?”保长被问住了片刻,像在找一个既说得过去又能让对方不再追问的说辞,试着说了几个不同的表述,还没等这句话落地,周亦云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碗茶喝完了。走吧。”
保长站在原地,看着周亦云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老槐树后面,才慢慢直起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截卡在喉咙里很久的鱼刺终于咽了下去。他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一个手下紧赶两步凑了上来:“保长,您刚才看到什么了?那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保长没有停步,边走边说:“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穿着干净,说话不急不躁,身后那四个人站的位置,一看就是行家。我告诉你,那是去西安的路。”手下将信将疑:“去西安的?”保长脚步慢了下来,像是要把这口气在肚子里再压一压:“你也不想想,就凭咱们这几条枪,要是真碰上红匪的游击队,他们早就围上来了,还用得着跟我一个保长说话?再说了,你看那几个人,腰里别的东西,哪有猎户这么规矩的。看人要看眼睛,看站姿,看手指,反正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
另一个手下凑过来问:“保长,万一是红匪呢?”保长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红匪?你见过红匪带四个带着短枪的护卫来村里喝茶的?他们要是红匪,咱们这村子早就改姓了。”他顿了顿,“再说了,就算是红匪,人家也没动咱们,咱们就当没看见。”手下们不说话了,互相看了看,没在说话。
回到宁陕之后,陕宁苏维埃政府,周亦云正在写东西,林娥端着饭碗走了进来,对着林娥说道:“我们调查的这半个月,老百姓要活路,就得把这几道枷锁都砸开。之前我们搞了抗税、抗丁,现在看还不够,还要加上抗捐——盐捐、路捐、各种名目的摊派;抗债——高利贷、租谷、地主历年积下的旧账;抗差——修碉堡、运粮草、送公文,各种免费劳役。加起来就是‘五抗’:抗税、抗丁、抗捐、抗债、抗差。”
周亦云说完“五抗”之后,手里的笔没有停,像是要把那五个词在纸上再落一遍。窗外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山坡上的几盏灯火在暮色中依次亮起,隔着不同的间距散落在山坡和沟谷之间,分布并无明显规律。林娥端着饭碗走进来,把碗放在桌角,没有急着坐下,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五抗?”周亦云放下笔,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抗税、抗丁、抗捐、抗债、抗差。”
林娥放下碗,坐下来看了一眼:“加了三样。”她停顿了一下,“你是想把老百姓身上所有的绳子都解开。可绳子是一根一根绑上去的,也要一根一根解。解得太快,绳子会断,群众会怕。”她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群众刚看到咱们的时候,不是不怕。怕了这么多年,换了一拨人,他们得先确定这拨人是不是又跟以前一样。”
周亦云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那碗饭,扒了一口,嚼了咽下去,才说:“所以要多待一段时间,让他们亲眼看到。”林娥没有再接着那个话题往下说,像是在等他把那口饭咽下去,然后又说:“这半个月,我们走了几个村子。老百姓说的最多的不是想分田,是不想被抓走。不想交莫名其妙的捐。不想白干活。”
她把声音放低了半度,“他们在乎的是明天还能不能在家种地,不是我们有没有土地法。”周亦云放下筷子:“所以‘五抗’是最直接的,能让他们立刻感觉到变化。”林娥说:“能做到就行。”周亦云没有再回答。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放在桌角,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下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而持续。林娥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把桌上那盏灯往周亦云那边移了移,
然后拿起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文件,开始查看几项联络点设置和情报人员布署的最新进展。灯光落在桌面上,没有因为林娥移灯的动作而出现晃动,灯罩与桌面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和方向,桌面上有两位数的文件分别放在不同的区域,没有一件超出原先指定的范围。
她拿起桌角自己的那份文件时,正好看到上面用铅笔写的几处备注,其中一处的标注日期和周亦云写下的日期只差一天,内容是关于镇上几家商号进出货记录中出现的货物品种数量差异,以及它们与军事需求之间的对应关系。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林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门走了进去。周亦云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几张已经写好的信纸,有部分段落已经过修订,需要重新核对,正在用铅笔标注日期和收件单位。
周亦云没有抬头说道:“娥子,幸苦把这几封信发出去。”林娥没有接,她先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叠信纸上的内容和格式,确认字迹清晰、措辞没有错误、格式符合要求,然后才拿起来:“一份给商洛,一份给宁陕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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