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坦诚(1 / 1)

符道长生 龙猫别跑 2948 字 1个月前

天光大亮时,魂老的神念从门外传来,“公子,贺风道友求见,已在偏厅等候。”

曾毅睁开眼。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骨节噼啪轻响。

“请到书房。”

曾毅推门出去。

冬日的晨风带着薄霜,扑在脸上,反倒教人清醒。院里那株老梅落尽了叶子,枝头只剩几点鼓起的花苞。

……

书房里,贺风坐在客位,看见曾毅进门,他起身拱手。

“城主,叨扰。”

“道友坐。”

魂老提壶,斟茶。

千机傀儡的玄铁手指,拎壶的动作却轻得像捏着一只雏鸟,茶水注入盏中,一滴不洒。

曾毅开口,“图谱,道友都看过了?”

“看过了,方才魂老已将两份玉简给予我。”

“肉身阶段,一百八十条。”曾毅道,“筋肉九十,骨里内脏九十。按分宗的规矩,后九十条是核心长老才有的,今日破个例,算是我替昨夜这一场,道一声谢。”

贺风放下茶盏,郑重拱手。

“城主厚意,某记下了。”

“只是,”曾毅顿了顿,“后头还有一百八十条。”

贺风抬眼。

“那一百八十条,是开在婴灵上的,元神之道。”曾毅道,“牵涉元婴之后的根本,不是我一人能做主。家师吴泰,是这条大道的开创者,要给旁人,须先禀告家师,他点了头,才作数。”

贺风点头。

“理当如此。这般根本,本就不该轻授。某不敢强求。”

曾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道友,这一百八十条里,可有不明之处?”

“没有。”

贺风摇头,说得很干脆。

“图谱某看了。一条一条,环环相扣,令师能推出这样一套东西,不易。”

他顿了顿。

“只是——”

“只是?”

“比不上城主自己走出来的那一条。”

书房里静了一瞬。

魂老提壶的手,微微一停。

曾毅垂下眼,看着盏里的茶。

他明白。

贺风问的不是图谱。

他问的,是昨夜荒地上,那颗随着心跳搏动的血肉丹丸,是灵络、血络、符文经络同时燃烧的那一路。

“道友说的,是昨夜那一路。”

“正是。”

曾毅放下茶盏。

“那是《三脉归元诀》。”

“灵络纳气,血络蓄血,符文经络驻气。三条脉,本源不同,我把它们拧在一处,在周身三十六处节点上交汇,凝成一颗血肉丹丸。”

“丹丸为核,气血为薪。有它在,罡气不必全靠自身底蕴硬耗,可借外界灵气反哺血气。发力时,一百多条符文经络,同时引动。”

他说得平静。

“这是我自己摸出来的一条新路。”

“摸得还不完整。”

贺风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不知城主,可否借某一阅?”

曾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贺风。

“可以,不过在这之前,希望道友,先介绍一下自己。”

贺风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悦。

他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

“城主问得对。”

他站起身,拱手。

“借功法,总要让出借的人知道,借给了谁。”

“某,来自古神一脉。”

魂老握着壶的手,停在半空。

一滴茶从壶嘴垂下,落在案上,洇开一小圈水痕。

曾毅没有说话。

“古神”二字,他并不陌生。

魂老提过,生而披道纹,体内自成一界,神魔大战之前,便已绝迹。

他侧过头,看了魂老一眼。

魂老的神念平平传来。

“老夫昨夜便有几分疑心。山川日月,天然道纹,与《鸿蒙残页》所载,对得上。”

贺风朝魂老拱手。

“道友好眼力。”

他坐回椅上,“某此行,是想看看这条新道,走到了哪一步。某不修灵力,所谓结丹中期,不过是把气机收成那个样子。贺风二字,是某在外行走的名,族名,不便相告。”

他顿了一下。

“某族……困在旧路上,已经很久了。出来看看,别人是怎么走的。”

曾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看着贺风,问出了那个从昨夜起就压在心里的问题。

“道友昨夜,并未出尽全力。敢问道友,是何境界?”

贺风沉吟了片刻。

“古神一脉,不论灵力,论体内世界。”

“一星,身即世界。”

“二星,世界之中生出大地。”

“三星,山川江河。”

“四星,草木生灵。”

“五星,日月昼夜。”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缓缓张开。

“某,五星。”

“五星古神,相当于大乘。”

书房里,没有声音。

曾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大乘。

化神之上,是炼虚;炼虚之上,是合体;合体之上,才是大乘。

昨夜,他跟这样一个人,拳脚相加,打了三百多个回合。

曾毅放下茶盏,起身。

魂老几乎同时动作。

两人深深一揖,“昨夜冒犯,见过前辈。”

“无妨,无妨。”

贺风连忙起身,两手虚扶,“某在此间,不过是个来学东西的后来者。”

他重新落座,笑了笑。

……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曾毅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对方愿意说,自己便听;不愿说的,追也无益。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

“这便是我开创的《三脉归元诀》。”

对方若真要抢,他挡不住;对方既然开口来借,还先把自己的底细亮了出来,那便值得他把手里的东西,坦坦荡荡递出去。

坦荡,换坦荡。

“血肉丹丸篇,”他道,“目前,只有这一篇。”

贺风双手接过,郑重点头。

“多谢。”

他没有多话,神识探入玉简。

……

书房里静了下来。

魂老又斟了一次茶。

茶烟一缕一缕升起,又一缕一缕散尽。

贺风的眉,起初是舒展的,像看一份寻常的功法。看到第二篇,眉尖微微一动;看到第三篇,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看到“血肉丹丸”那一段,整个人一动不动。

足足一炷香。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脉交汇,凝聚血肉丹丸。”

他低声念着,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灵络为源,血络为河,符文经络为闸,三者互为表里……”

“还有这一百零八式……”

他忽然站起身。

“借院子一用?”

“请。”

……

梅树下。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着,老梅光秃秃的枝头,鼓着几点花苞。

一位五星古神,站在梅树底下,一本正经地……屈膝下蹲。

曾毅站在廊下,魂老立在他身侧,两人谁也没有出声。

贺风演得很慢。

屈膝,展臂,俯身,仰首,双掌合于胸前,单足独立。

一式一式,古怪,笨拙,像孩子学步。

可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认真,认真到连衣角的褶皱都不曾乱。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半晌,他缓缓收势。

……

回到书房,他坐下,手指按着玉简,久久不语。

“不靠灵,不靠神,只靠姿势本身牵引血气。”

“把修行,拆成一套人人都能做的动作。”

“大道至简。”

他吐出这四个字,抬头,看着曾毅。

“若论完善,”贺风缓缓道,“某以为,道友这条路,比符文经络之道,更进一层。”

这一声“道友”,他说得自然。

昨日,他叫的是“城主”。

曾毅听得出来,其中的分量,变了。

“既然如此,”贺风看着他,“道友何不以此,取代符文经络之道?”

曾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三个原因。”

“其一,我还弱小。”

他答得坦然。

“昨夜之后,我更清楚了。这方天地里,比我强的人太多。一门能让凡人纳气、让武夫凝丹的法子摆出去,盯上它的,不会只有想学的人。”

“其二,它不完善。”

“只到血肉丹丸,丹丸之后的路,我还没有走出来。这不是一条路,只是半截桥。”

“其三,”曾毅顿了顿,“家师的符文经络之道,三百六十条,圆满循环,直指化神。那是他百余年心血推演而成,路是通的。我这半截桥,比不了。”

“至于日后,是补全,还是取代……”

他笑了笑。

“那是以后的事。”

书房里静了片刻。

贺风缓缓点头。

“确实。”

他把手按在玉简上,语气平和。

“目前只是残篇。”

“不过——”

他抬起眼,看着曾毅。

“对某,帮助甚大。”

“此番,是某欠下道友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