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不是第一次见领域雏形。
头一轮，落霞城的宋寒在擂台上抬手，水雾漫开，对手的拳头便慢了一倍。
当时沈石坐在席位上，只觉得古怪，转头去问屠横。
屠横抱着胳膊，嚼着半块干饼。
“领域雏形啊，”他咽下去，“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说说大概。”
“灵根好的天才，才领悟得出。”屠横比划着，“土灵根的，悟出范围重力、重力压制。火灵根的，悟出火海灼烧。说白了，是修士身融灵根，把元素变化琢磨透了，在身边撑起一小片地方，规矩由他定。”
“能练出来吗？”
“练不出来。”屠横摇头，“靠的是悟。我们宗里一堆人，筑基圆满了，也摸不着边。”
“有弱点吗？”
屠横想了想。
“耗灵力，耗得凶。还有，范围有限，你离得远，它就罩不住你。”
沈石把这两句话，记在了心里。
此刻，他跪在苏婉的领域里，额头的汗，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重，是真的重。
可他很快发觉了一件事。
重得不均匀。
肩上的压力，比腰上重。腰上的，比腿上重。再往下，脚踝处，反而轻了一线。
像一口倒扣的钟。钟顶最沉，钟沿最薄。
苏婉站在擂台中央，双手下按，一动不动，她的领域，以她为圆心，半径大约一丈。
沈石现在的位置，在丈内偏边缘。
一番对战之后，他懂了。
领域的边，就在身前三尺。
苏婉看着他单膝跪地，轻声道：“认输吧。你已经很不错了。”
沈石没有答话。
他在用力。
不是站起来。
他把全身的劲，聚在右腿，三十六处节点，一处一处亮起，酥麻的热意灌满小腿。
脚下的青石裂开三道细纹。
然后，他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身子贴地，像一头伏击的狸猫，借着右腿一蹬，滑出去三尺。
三尺之后，肩上的山，忽然没了。
苏婉一怔。
沈石已经站在她领域的边缘线上。
台下，有人看出了门道。
“他在贴边！”
“领域有边，他在找边！”
苏婉皱眉，靠近沈石移动。
“嗡。”
领域，扩了半尺。
沈石被重新罩了进去，膝盖一弯。
可他早有准备。
他不退，反而借着下沉之势，整个人往前一压，肩膀撞向苏婉的小腹。
这一撞，是铁桩罗教的缠丝手里，最笨的一式：以身为锤。
苏婉没想到他在重压下，还能近身，仓促间沉掌下拍。
“砰！”
掌落在沈石背上，他闷哼一声，嘴角见血，却顺势抱住了苏婉的手腕，一拧，一带。
苏婉被带出半步，脚下一滑。
领域减弱。
沈石明白了第二件事。
她的领域，要靠站稳才撑得住，脚下一乱，力场就会抖。
接下来的一刻钟，擂台上出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
沈石像一尾泥鳅，苏婉越打越急。
她没有想到，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子，能在她的领域里撑这么久。
灵力的消耗，也在飞快上涨。
她咬了咬唇，手腕一翻。
“铮——”
一杆长枪，从她的储物袋里掠出，枪身乌黑，枪缨赤红。
长枪入手，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她提枪，一抖。
枪尖，点出七点寒星。
这一枪，同时借了领域的重。枪刺出去，空气里像拖着一座山，沈石的每一步闪避，都慢了半拍。
“嗤。”
枪尖划过他的左肩，衣袖裂开，带出一条血线。
“嗤。”
第二枪，擦着他的肋下。
第三枪，第四枪。
长枪的威力，是拳套比不了的。拳要近身，枪在丈外，便能逼得他无处落脚。
台下的议论，渐渐变成了叹息。
“差距太大了。”
“有领域，有法宝，枪又好。筑基初期，能撑到现在，已经很难得。”
铁云的席位上，管小七攥紧了拳头，嘴唇咬得发白。
高处的观礼席，曾毅坐在人群边缘，面无表情，目光始终落在擂台上。
他看着沈石一次次错开枪尖。
看着沈石的脚，一次次踩在领域的边缘。
看着沈石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慌乱。
沈石在数枪。
苏婉的枪，七点寒星为一轮。第七点刺出之后，枪尖要回撤，准备下一轮。回撤的那一瞬，枪身会向后拉半尺。
半尺。
猎户射箭，最懂这半尺。
弓弦拉满，箭离弦前那一息，是最静的一息。猎物再快，也逃不过那一息。
反过来说，枪尖回撤的那一息，也是枪最静的一息。
他又挨了一枪。
这一枪，扎在他的右大腿外侧，不深，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他没有退。
他数到了第七点。
枪尖刺出。
他没有躲，反而迎着枪尖，上前半步。
枪尖擦过他的颈侧，带起一缕断发。
苏婉的枪，开始回撤。
就是现在。
沈石右手一探，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枪头下三寸的枪杆。
黑灰色的拳套，在日光下，泛起一线暗红。
“放手！”
苏婉低喝，领域的重，齐齐压在他的手臂上。
沈石的手臂，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却没有松。
他的左手，同时抬了起来。
三十六处节点，全亮。
酥麻的热意，顺着脊骨，一路灌进左臂。血气被压进拳套，拳套指节处的四道棱，红光大盛。
“第一式。”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
左拳，直直砸出。
不是砸人，是砸枪。
砸在被他攥住的枪杆上，枪头下三寸，他右手握着的位置，往外半尺。
“砰！”
枪杆一震，苏婉的虎口，当场迸裂。
她没松手，咬着牙，往回夺。
沈石的拳，没有停。
第二式，紧跟着出去。
第一式落下的余劲还没散，第二式的拳锋，已经叠了上去，拳力翻了一倍。
符文经络爆发的酥麻之力，在这一拳里，被压到了极致。
“铛——！！！”
一声清越至极的金铁交鸣，响彻整座竞技场。
苏婉的手，被震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枪，脱手。
“嗖”的一声，长枪化作一道乌光，旋转着飞出去三十丈，撞在八荒锁龙阵的光幕上，嗡嗡作响，滑落在地。
全场，寂静了一息。
苏婉捂着发麻的右手，退了一步，还没有站稳。
沈石已经到了她面前。
他没有出第三拳，也没有力气出了。
两式崩山，是他的账上，能打的极限。
他只是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按在苏婉的肩上，轻轻一推。
苏婉脚下一滑，领域一抖，身子向后一仰。
她的脚跟，已经踩在擂台的边缘。
她想站稳，可手腕还麻着，重心一偏。
“铁云沈石——”
叶长林的声音响起。
“晋级！”
苏婉落到了擂台下，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
看台上，爆开了一片声浪。
“筑基初期！胜了筑基圆满！”
“看到他手上的东西了吗？那是拳套！”
“拳套？拿拳套做本命法宝？”
“你们没看那一拳吗？一枪被震成那样，那拳套是什么品质？”
人声鼎沸。
方才那一声金铁交鸣，所有人都听清了。
那杆长枪，在沈石的拳套之下，枪身竟被震出了裂纹。
“这拳套，不是凡品。”
有一位白须老修士，缓缓站起，手扶栏杆。
“我看那指节上的纹路，隐隐有一缕凶气。像是某种上古异兽的骸骨熔炼而成。”
“上古异兽？”
“不会错。这般品质，铁云城出得起？”
“出得起。”旁边有人接话，“铁云炼器坊，如今可是三城第一。”
铁云席位上，管小七蹿起来，嗓子都喊哑了。
“沈石！沈石！”
沈石站在擂台上，没有听见这些。
他低着头，拳套内壁，还在发烫。他的指骨，在隐隐发麻，是承受了反震。
沈石抬起头，转身下台。
一瘸一拐。
右腿上的枪伤，现在才开始疼。
……
第三轮的第二场，是屠横。
他的对手，是落霞城的一名筑基圆满，姓韩，名唤韩锋，三十一条符文经络，使一柄飞剑。
韩锋上台时，神色从容。
他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腰间的剑匣。
“铁云屠横。”他微笑，“我听过你的名字。力气大，拳头硬。”
“过奖。”屠横咧嘴。
“可你近不了我的身。”
韩锋拍了拍剑匣。
“锵——”
一道银光，从匣中冲出，在半空中，绕着他转了一圈，悬在他头顶三尺。
飞剑，三尺长，剑身如秋水，剑脊上刻着一条细细的云纹。
本命法宝。
锣声响起。
韩锋手指一点，飞剑化作一道银线，直取屠横咽喉。
屠横抬手，用手臂挡。
“叮！”
飞剑撞在他的小臂上，火星四溅。
屠横的臂上，留下一道白痕。
“哦？”韩锋眉梢一挑，“皮挺厚。”
飞剑一折，掠向屠横的肋下。
屠横侧身，用肘去磕。
“叮！”
又是一声。
飞剑如一条灵蛇，绕着屠横，一圈一圈地转。每一次，只攻击一处，一击即走。
韩锋的剑，走的是游斗的路数。
不求杀，只求耗。
台下的人，渐渐看出了门道。
“这是飞剑配体修的老打法。”
“屠横是近战，飞剑是远攻，一个追，一个躲，磨到最后，近战的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