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片叶不沾身(1 / 1)

符道长生 龙猫别跑 2836 字 3天前

梦箐在雪地里跪了片刻,才撑着站起来。

她朝小筑的方向,深深一礼。

“晚辈告辞。”

屋里没有回应。

走出竹林,红姑正候在月洞门外,捧着一件斗篷。

她一抬头,看见梦箐的肩膀,眼睛当即瞪圆了。

“少主,这……谁敢——”

“没事。”

梦箐接过斗篷披上,掩住两肩的鼓包,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这几日醉春风的事,你全权做主,我去城北练功。”

“练功?”红姑看着她那副模样,咽了口唾沫,“在城北?”

“嗯。”

“少主,您是被……”

“红姑。”

“是,属下领命。”

红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

城北十五里,有一座黑桦谷。

谷里是一片铁桦,树龄多在百年以上,树皮黑硬如铁。冬天叶子枯成赭黄,却不肯落,一簇一簇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干燥的手在拍巴掌。

谷口避风,人迹罕至,只有猎户偶尔进来砍柴。

梦箐站在谷口,看着满谷的树。

雪停了,天色刚亮,林间浮着一层薄雾。

她挑了一棵最粗的,树干两人合抱,枝杈横逸,枯叶密得几乎遮住了天。

她在树下站定,右手按上树干,灵力一吐。

“砰!”

树身一震。

整棵铁桦哗啦一声,数以千计的枯叶从四面八方落了下来。

梦箐心头一紧,瞳力全开。

满眼,全是叶。

赭黄的,打着旋的,横飘的,直坠的,一片压着一片,一片绕着一片,密密麻麻,像一场下了一半、突然炸开的暴雨。

她抬脚想躲,可往哪里躲?

每一片叶子的落点都在变。一片刚朝左,另一片擦着它拐了方向,两片又同时撞上第三片……

“啪、啪、啪、啪。”

枯叶劈头盖脸落了她一身。

头发里,领口里,袖口里,全是。她站在树下,浑身挂叶,像一只被人扔进草堆的鸟。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十次,第二十次。

她每一次都认认真真盯着叶子,每一次都被叶子淹没。

到了中午,眼眶里泛起火烧般的酸胀,视线一阵一阵发黑。不到一个半时辰,瞳力便耗到了底,她只好原地盘膝,闭眼吐纳。

傍晚,红姑差人送来的药桶放在谷口。她泡进去,药汁一浸,肩上的肿块才慢慢软下来。

第二日,她拍倒了第二十棵树。

叶子太多。

每一片叶子的路径她都想看,可看不过来。眼睛在一片叶子上停一瞬,再换下一片,等看完第一千片,第一片早已落在她肩上了。

“不对。”

她对着满地枯叶喃喃道,“大人说,看的是周围的变化,不是看人,也不是看叶子。”

叶子落下之前,树梢先会沉一下。叶子被气流托着,气流先动,叶子才动。

她要看的不是叶,是树,是树动之前的势。

第二日下午,她开始试。

她不再盯着叶子,而是把目光放得很远、很虚,像看一幅整体的画。

树梢一沉,枝杈一颤,空气里几百道细微的气流同时向外挤开。

每一道气流,都带着一片叶子。

她看见了!

那些气流像一根根透明的丝线,在半空里交织,每一根的尽头,是一片叶子。

她往右跨了一步。

左侧一片叶子擦着耳边落下,右前方三片贴着衣袖掠过。

她心头一喜,肩膀上忽然一凉。

一片叶子,落进了领口。

……

第三日,她能躲掉一半了。

可每次躲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总会在她刚松气的时候落下来。

第四日,大半叶子都躲得过,偶尔有十几片沾上衣角。

第五日、第六日,她躲过了九成的叶子。

那最后一成,总是在她最没防备的时候,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落到身上。

“片叶不沾身……谈何容易。”

梦箐苦笑一声,将身上的落叶抖落。

但她没有气馁。她知道,这是一种将“感知”转化为“本能”的过程。不能用脑子去思考每一片叶子的轨迹,那样绝对反应不过来。

必须让身体去记忆,去形成肌肉反射!

“再来!”

“砰!”

又是一棵大树被震动,落叶如雨。

“啪啪啪……”

这一次,落她身上的树叶少了几片,但依然狼狈不堪。

从第一天起。

这片古木森林,迎来了它的灾难。

森林里不断传来大树被震动的轰鸣声。

梦箐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在这片林子里辗转腾挪。

她祸害了成百上千棵大树。

方圆几里内的古木,几乎都被她薅成了光秃秃的树干。

……

半个月后,她坐在一截断树上,皱着眉想了一个下午。

天黑时,她忽然想通了。

那一成,不是落叶的问题,是她还在看。

只要还在看,就会有看漏。

她要做的,是要有整体思维,预判周围每一缕气流的去处。

第十六日,天将亮未亮。

黑桦谷里一片狼藉。

倒下的铁桦横七竖八,断枝残叶堆了半尺厚,薄雾里,一个一个白生生的树桩,像被野猪犁过的田。

只有最中央,还立着一棵最老的铁桦。

梦箐站在它面前,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

白金色的花,在瞳仁里无声转了一圈。

世界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而是她的“看”退到了脑后。眼前的一切不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网。晨风是经线,枝叶是纬线,每一缕气流都在网上留着自己的轨迹。

她抬起右手,往树干上轻轻一按。

“砰。”

树梢一沉,漫天枯叶簌簌而落。

梦箐迈步,走进了叶雨。

她走得不快。

左脚前踏,身子微偏,一片叶子擦着发梢落下;右手轻抬,两片叶子顺着袖口滑过;侧身,低头,转腰,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像在一场看不见的舞里穿行。

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左支右绌、狼狈躲闪。

她的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

一片针叶在距离她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落下,风压带来的微小改变被她的眼睛瞬间捕捉。她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左侧偏移了半分。

两片树叶在半空中碰撞,改变了轨迹,向她的胸口袭来。

她脚尖点地,身形如同水中的游鱼,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后仰倒,任由树叶擦着衣襟滑落。

进、退、闪、转。

她在落叶的暴雨中起舞。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浪费,恰到好处地卡在了落叶之间的缝隙里。她仿佛化身为了风的一部分,顺着气流的轨迹在游走。

二十息过后。

最后一片针叶,悠悠地飘落在地面上。

梦箐静静地站在树下。

她低下头,落叶在她身周三尺之内,自动分开。

她走过的地方,一圈浅浅的空地,干干净净。

衣襟,发丝,什么也没沾。只有左袖口上,挂着最后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算圆满。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摸到了门槛,一丝感悟而已,离玲玲大人那种信手拈来的从容,还差得远。

可这一丝,已经够她往前走。

……

第十七日后,夜。

梦箐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深紫长裙,来到竹林小筑。

屋里灯火通明,紫铜炉上又架了一块鹿肉,玲玲大人盘着腿,手里捏着酒壶,脸颊微红。

“大人。”

“来了。”

玲玲大人头也没抬。

她放下酒壶,慢吞吞擦了擦手,起身,赤足踩过毯子,走向门外。

“来吧。让我瞧瞧,”

竹林里,雪已化了大半,只剩背阴处还有一层薄白。

月色淡淡的,竹影在地上摇。

玲玲大人立在三丈外,手腕一翻,一枚铜钱不知从哪里变出来,在指尖转着。

“规矩一样。”

铜钱抛起。

“叮。”

钱落地的同一瞬,她的人不见了。

梦箐没有看她。

她把目光放得很虚,很远,像在黑桦谷里看那棵老铁桦。

竹林里的风,竹叶的颤,地上积雪的微光,一切在她眼里都是一张网。

网的某一处,动了。

左后方,那一片气流被什么东西悄悄推开,像水面下游过一条鱼。

她身子一侧。

一股掌风贴着左肩擦过。

“咦。”

玲玲大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二掌,来自头顶。梦箐低头,掌风掠过发顶。

第三掌,右肋。她拧腰让过。

第四掌,膝弯。她提腿。

……

玲玲大人收手站定,她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反应、预判、步法配合得还算凑合,算是摸到了‘洞微’战斗的门槛。”

她看着梦箐,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勉强算你合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