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锈剑(1 / 1)

符道长生 龙猫别跑 2769 字 1天前

孤松真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肩上的剑脊。

剑身生满红褐色的铁锈。

粗糙,斑驳。

指腹擦过,发出细微而沉闷的沙沙声。这声音在猎猎罡风中,显得格外苍凉。

他的目光越过五十里翻腾的云海,落在天师那袭烟灰色的长袍上。

“那一年,在断云原。”孤松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

“天师确实厉害。”孤松眯起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枯黄的荒原。“我等六人,皆是一宗之祖,心气何等之高。平日里谁也不服谁,可那一日,却被他一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寂火焚空,镜渊乱法。”

孤松的手指在锈剑上敲了两下。

“他站在那里,连脚步都没挪动。青囊的毒,朝霞的幻,离火的焰。全被他一面镜子照单全收,再原封不动地砸回我们自己人的身上。而那簇寂火,更是碰不得。”

岩山老祖瞪大铜铃般的眼睛,闷声道。

“那后来呢?俺听说你们六个打一个,最后可是平局收场。”

“平局?”孤松苦笑了一声,摇摇头。

“那时的镜渊,虽能反转我等的神通,但它有破绽。”

“什么破绽?”

“吞吐之间,必有停滞。”孤松的语速加快,句子如剑锋般短促有力。“镜渊要吸纳力量,再反向喷吐。由阴转阳,由收转放。那一瞬间,就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老夫修剑,一生只求一瞬。”

孤松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当年的景象。

“我的剑,秋水无痕,吹毛断发。剑出如白虹贯日,斩的是法则的缝隙。”

“就在镜渊吞了守拙的浩然气,准备反吐的那一息。老夫出剑了。”

“人剑合一,等天师察觉时,剑尖已经点在了镜渊的中心。”

孤松的手指猛地一顿。

“咔嚓。”

他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镜渊,裂了。”

竹舟上,茶香氤氲。岩山老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竹舟一晃:“好!不愧是青山剑派的祖师,这一剑痛快!镜子碎了,老小子没招了吧?”

孤松没有笑。

守拙先生也没有笑。

“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孤松的声音低沉下去。“六对一,破了他的防御。我们以为胜券在握。血屠甚至已经准备祭出本命血海,要将他生吞活剥。”

“可是,天师没有慌。”

“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我那柄刺在镜面上的剑,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孤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域。”

“定光。”

竹舟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孤松才继续开口,声音仿佛从极深的地底飘出来。

“你没有经历过定光域,岩山。你永远无法想象那种感觉。”

“那是触及了时间法则。”

“响指落下的那一瞬,风,停了。被卷到半空的枯草,悬在老夫的眼前,一动不动。离火老祖喷出的火焰,凝固成了一座红色的冰雕。守拙先生的浩然气,像被冻住的水纹。”

“一切都停了。”

“时间,被他切断了。”

孤松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最快的剑,但在那一刻,却重如泰山。

“神识还在运转,能看,能想,能感知。但肉身、灵力、甚至经脉中流淌的真元,全被强行锁死。连眼皮都无法眨一下。”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恐惧。”

孤松摸着肩上的铁锈,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寂火没有停。”

“因为我劈裂了镜渊,天师的那一簇寂火,顺着剑尖,朝着我烧了过来。”

“灰白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只有死寂。”

“我看着它顺着剑身蔓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本源的剑意,去死守那柄剑。”

“剑,是我的本命法器。剑在人在。”

“寂火烧了它一息。就那一息。”

“当时间恢复流动,老夫连人带剑倒飞出百丈。定光域散去,六个人的神通全部崩溃反噬。”

孤松将锈剑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膝盖上。

“剑的灵性,被寂火烧死了一半。原本如秋水般的剑身,在那一战之后,就生出了这洗不掉的铁锈。”

岩山老祖听得愣住了。

他看看那柄锈剑,又看看五十里外那道灰色的身影,脊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原来当年那一战,是这么个原委。”

岩山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

“俺就说,你堂堂一个剑派祖师,怎么成天扛着一块破铁招摇过市。俺以前还当这是你们剑修什么新奇的剑意,叫什么……返璞归真。原来,是被火烧废了。”

孤松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留着它,是个念想,也是个警钟。”

守拙先生端起茶盏,接过了话头。

“定光一出,我等没有再战心思,那一息的时间,足够能重创我们之中一人。”

“天师也停止了战斗。”

“圣教要的是资源,是灵脉,是这片锦绣山河。”

“所以,战斗停止了。”

孤松靠在竹椅上,神色归于平静。

“我们六个老骨头,妥协了!而圣教,则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威慑与利益。”

“那一战之后,我们与圣教定下了百年契约。”

“化神大能,不得轻出。元婴慎用武力。东域的争端,交由结丹及以下的小辈去解决。”

“这便是这三百年来,东域虽小战不断,却未曾伤及根本的原因。大家都在规则之内落子。”

一阵风吹过竹舟。壶底的青白火焰轻轻摇曳。

岩山老祖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粗壮的手指在竹案上画着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难怪。”

岩山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

孤松和守拙齐齐转头,看向岩山。

“你当年是如何与他交手?”

“一百二十年前。十万大山深处,万兽冢现世。”

岩山老祖端起粗瓷茶盏,将温热的悟道茶一饮而尽,如同饮酒一般豪迈。

“那里头,出了一件稀罕物,结果,遇到了他。”

岩山指了指远方天师的身影。

“他就穿着这身灰袍子。站在龙髓旁边,看着俺笑。”

“俺这暴脾气,哪管他是谁。十万大山是俺妖族的地盘,抢东西抢到俺家里来了。俺直接开了本命法相,化成千丈高的黑岩巨熊,一巴掌就拍了过去。”

岩山老祖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道深深的旧疤。

“俺的道,很简单。就是力。极致的力,加上极致的防御。俺那身黑岩甲,连天雷都劈不碎。”

“结果呢?”孤松问道。

“结果?”岩山冷笑一声,满是自嘲。

“俺一巴掌拍下去。他使出了镜渊。”

“俺都没看清那是面镜子。俺只觉得一巴掌拍在了一团虚空里。紧接着,俺自己的力量,带着俺自己的大地法则,从俺头顶上砸了下来。”

“自己打自己。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一巴掌,把俺的黑岩甲拍出了裂纹,额头上就留了这道疤。”

岩山老祖的比划着,声音里没有羞恼,只有惊叹。

“俺不服气啊。俺催动地脉之力,准备跟他耗。俺妖族最不怕的就是拼消耗。”

“他摇了摇头,手指一点。寂火出来了。”

“那灰白色的火,看着一点都不吓人。可它落在俺的黑岩甲上,俺那引以为傲的大地生气,瞬间就被抽干了。坚不可摧的岩甲,像烂泥一样扑簌簌往下掉。俺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寂火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岩山老祖摇着头。

“俺一看打不过,准备抢了东西跑路。”

“可是。”

岩山的眼中,闪过与孤松同样的心悸。

“他打了个响指。”

“定光。”

“法诀刚捏了一半,整个人就定在了半空。那种感觉,真他娘的难受。就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石头模子里,连心跳都被按住了。”

“一息。”

“就那一息的功夫。等俺能动的时候,宝贝已经不见了。他也不见了。”

岩山老祖两手一摊。

岩山的话说得粗鄙,却极度真实。

三位真身到此的化神大能,互相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不论是群战还是单挑,不论是法术还是肉身。

天师的三域,几乎做到了无懈可击。

“寂火破万法生机,镜渊逆万般因果,定光锁万物光阴。”

守拙先生轻声呢喃。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荒岭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