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在拜访一位朋友回家的路上,陈半夏发现开在东大街的几家老酱铺店招都换成了蜀味轩的。其中就包括自己小联盟里之前退盟的王记和胡记。
她感觉有些困惑,这两家退盟的酱园后来不是被鹤润堂收购了吗?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连咱家的招牌都不要了?
蜀味轩不是也被收购了么,招牌不是还好好的,满大街都是?
刚回到家,她就叫来春梅,喊她去打探下消息。
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是润园那边给出来的。
果然这种涉及内幕或者私隐的消息,还是林慕白比较得心应手。
王记和胡记这样的小酱园倒闭的路径,还真是不一般。
从他们与鹤润堂签约被收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他们以为可以高高兴兴抱着和润堂的大腿,像蜀味轩一样,将咱家招牌发扬光大。
却没想到,最后连一块招牌都没守住。
其实,不管对守拙园,还是其他小酱园,这些古法制酱的酱园们,鹤润堂的核心逻辑只有一个:菌种和他们占据的市场。
这些东西一旦到手,这些小酱园就成为了冗余资产,变成了鹤润堂必须抛弃的累赘。
仅仅一周的时间,鹤润堂就将他们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等这些小酱园的老板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招牌已经没了。
鹤润堂的手法,主要有三步。
第一步,是“菌种交存”。在鹤润堂的收购协议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条款:被收购方须在合同签订日起三日内将菌种交由鹤润堂统一保管。
理由是鹤润堂有专门的保管设备,恒温恒湿,更利于“品控和技术升级’。
有的掌柜不想交,他们的菌种也是传了一两代的,在他们眼里是很宝贵的存在。
但不交就是违约,违约金定得很高,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几乎与鹤润堂给他们的收购价格持平。
他们权衡利弊得失之后得出结论,已经到手的钱怎么能让它飞了,违约金不可交,鹤润堂也只是保管而已。
最后还是都乖乖交了。
菌种就这样,离了老缸、离了掌酱师傅的手,被装进玻璃罐,贴上编号,放进恒温箱。
等小酱园老板醒悟过来,想要回菌种时,鹤润堂的回复很客气”菌种正在做检测,暂时无法取回。”
检测完了,还是没回来。再问,就是“试验中出现杂菌污染,报废了”。
第二步,叫“标准化改造”。根据协议,鹤润堂有权派专业技术员前来指导改造酱房,以利于后续的标准化生产。
像蜀味轩那样的标准化生产线是没有的,那就从卫生安全方面下功夫。
技术员到达小酱园,首先发布的就是一张卫生整改通知,说原来存放菌种的酱缸壁上的菌膜不符合食品卫生标准,必须立即刮除。
老师傅们下不去手,那可是几代人的心血养出来的啊,是自家酱味的根基,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专员只说了一句话就扼住了他们的喉,“不刮就封酱房”。还美其名曰,不卫生的酱房是不可以制酱的,容易引发一系列安全问题。
缸被刮干净了,菌膜没有了,菌种又拿不回来,酱房的魂没有了。
第三步,更狠更绝。合同里有一条“成本优化条款”:鹤润堂有权根据生产排期,统一采购原料以降低生产成本。
这原本没什么,也很正常。
但后来酱房的人们发现,运进来的辣椒不是郫县货,也不是牧马山的,蚕豆也不是叙府的,品级还比从前差了很多。
掌酱师傅要求换回原来的原料,技术员直接摊开一张成本核算表:
“可以。用回原来的原料,多出来的成本从诸位的工钱里扣,什么时候扣够了,什么时候换回来。”
再也没有人表示异议了。
没有菌种,没法开缸,没有好原料,做不出原来的味道。酱房上下几十口人只能干瞪眼。
老师傅们不愿意拿烂的原料砸自己招牌,走了一个又一个。
菌种拿不回来,酱缸也被刮得干干净净,连像半夏那样复活菌种也是不能了。
这时候,小酱园的老板们才知道,自己因为贪心,把自家的根给弄没了。
他们不想拿这个被收购的钱了,拿着烫手,怕以后到地底下了无法面对祖宗。
他们想把钱还回去,要回自家的菌种。
他们想拿着合同想去打官司,才发现,鹤润堂的所有商业行为,从头到尾都是合法的。
菌种是酱房老板自愿交的,卫生标准是政府要求的,原料是严格按照合同条款采购的。
他们想打管理都没有立足点,也没有说服力。
半夏听完,久久没有做声。这个沈明远,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布局这些,最后只为得到几家的菌种,还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这人确实有手段,让人不容小觑。
至于那些小酱房老板们,半夏对他们却无太多同情,非说有的话,只有那么一丢丢吧。
毕竟,换做是自己,任凭对方说的天花乱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自家菌种交到别人手上的。
起码,他们最后手里是落到了钱,不至于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至于他们以后如何面对自家祖宗,那就不是半夏该考虑的事情了。
此刻,在与沈明远的博弈中,半夏已经经历了价格战、收购战、原料封锁、运输封锁和舆论封锁。
每一项,半夏和她的朋友们都一起,全力应对,堪堪过关。
林山已经顺利地从牧马山运回了第三批次“一品汇”酿制所需的辣椒,老船工也通过带“行李”的方式运回了自贡井盐和叙府蚕豆。
价格战,守拙园按兵不动,并未受什么大的损失;收购战,损失的是贪心的其他酱园,守拙园未受影响。
至于舆论封锁,半夏更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不仅让山本灰头土脸,还把守拙园的订单量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可是半夏知道,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沈明远比她预想的,要棘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