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瓷昏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在这六个时辰里,林晚夕独自守在洛阳遗址的阵眼中央。她盘膝而坐,黑铁短杖斜插在身旁的焦土里,杖身裂了三道口子,杖头的蛇形纹路已经彻底黯淡。可她并未闭目养神,反而将双手按在青石板上那些被虫血和尘灰半掩的符文沟壑里,十指微微蜷曲,像是要从大地深处再榨出最后一把力气。
她的确在榨。
蛊母刚醒,意识混沌如同初生的婴孩,对全球蛊虫的调度控制尚不连贯。方才那一波虫潮虽然声势骇人,但冲入太空后真正成建制发动攻击的不过十之三四,剩下六七成的蛊虫因为缺乏精准引导,全凭本能扑向影噬者舰队,攻击效率打了对折。若非苏清瓷最后时刻以龙魂之力缝合护盾并反冲敌阵,这一战未必能把影噬者彻底赶走。
还不够。林晚夕低声自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枯瘦的指尖在符文沟壑中缓缓划过,三百年前龙族全盛时期,万蛊归宗是能遮蔽半个天空的。如今……差太远了。
她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蛊母的感知网络。那团藏在地心熔核旁侧的暗红色意识体比之前清晰了不少,蠕动的频率也逐渐趋于稳定,像是从漫长的沉眠中彻底苏醒后,正在慢慢找回属于自己的节律。林晚夕的神识探过去时,蛊母的意识猛地收缩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惊扰后又认出来者的海葵,柔和地裹住了她的神识末端。
这个瞬间,林晚夕看到了一些东西。
三百年。三百年来蛊母沉睡时并非全无知觉,它的意识一直在地脉深处缓慢漂流,像一只被遗忘在深海中的水母,随着洋流起起伏伏。它了这三百年来地球发生的一切——朝代更迭、战争纷乱、科技兴起、生态崩坏。它了最后一头真龙在镇压虫洞裂隙时燃烧魂火的悲壮剪影,看见那条幼龙被封入玉髓时睁着一双金色瞳孔茫然回望的模样,也看见了林家三代人守在洛阳遗址方圆百里之内,代代相传地养护着地脉蛊巢的漫长岁月。
蛊母将这些画面连同一种深沉的、类似悲伤的情绪,一并灌注进林晚夕的意识里。
老妇人的眼角又湿了。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十指猛地扣紧符文沟壑的边缘,指甲嵌入泥土与石板之间,渗出血丝来。
三百年的账,今天一并清了。
她开始重新吟诵万蛊归宗的咒文。这一次不再是方才战时那般急促而暴烈的调令,而是另一种更低沉、更绵长的节律,如同一首从地底深处升起来的古歌。咒文的音调古朴得近乎原始,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岩层裂缝中挤压出来的,带着砂砾的摩擦感和熔岩的灼烫。
吟诵到第七遍时,大地又开始了震颤。但这一次的震颤不同于之前虫潮涌出时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和缓的脉动——整片华北平原都在随着她吟诵的节律轻轻起伏,像是大地本身在跟着呼吸。
洛阳遗址周边的焦土上,那些之前已经放出虫群后空荡荡的裂缝里,重新涌出了蛊虫。但这一次涌出来的虫群形态与上一波截然不同。从地缝中钻出的是一群体型更为庞大的暗紫色蛊虫,甲壳表面布满银灰色的纹路,六对复眼折射着地心熔核透上来的蓝金色微光。它们爬出地面后并未振翅升空,而是整齐地排列成行,如同受阅的士兵,将头部的触须齐齐朝向阵眼中央的林晚夕。
林晚夕睁开眼,瞳孔中的赤金色光芒比之前更加凝实。她缓缓站起身,黑铁短杖从焦土中被拔起,杖身裂纹中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光丝,缠绕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直至没入袖口。
紫甲霜蛊。她认出了这一批虫群的种类,三百年前龙族亲卫队的伴生蛊种,我以为早就绝迹了。原来你们一直沉睡在蛊母身侧……
紫甲霜蛊的数量远超她的预料。第一批之后是第二批、第三批,从洛阳遗址辐射出去的数十里范围内,无数地缝同时裂开,黑压压的紫甲虫群翻涌而出,甲壳相撞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如同地下有一整支军队在列队行进。它们没有第一时间升空,而是在林晚夕身前汇聚成一面长达数里的暗紫色虫墙,层层叠叠,甲壳表面的银灰纹路连成一片,像是一面流动的铜墙铁壁。
这才是真正的万蛊归宗。林晚夕喃喃道,黑铁短杖高举过顶,杖尖对准了头顶那片已经重见蓝天、但外层轨道上仍有影噬者残骸飘浮的天幕,方才那一波,不过是我仓促之间从地表蛊巢里强行抽调的杂兵罢了。你们能撑到那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这是在对苏清瓷说。虽然苏清瓷还在昏迷,但林晚夕知道那条小龙一定听得见。果然,苏清瓷靠在石墩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心口处那个小包鼓起又平复,像是小龙在昏睡中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林晚夕笑了一声,随即收敛神色,将黑铁短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杖尖入土三寸,杖身裂纹中的红光骤然暴涨,沿着地脉灌入蛊母所在的地心深处。蛊母那团暗红色的意识体猛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强的召唤脉冲,脉冲沿着地球每一寸地脉、每一道岩缝、每一条地下暗河传导而去,像一张铺满整颗行星的无形蛛网骤然收紧了所有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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