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商会的帷幕已然落下,但它在京城、在西凉、乃至在诸多邦国心中激起的波澜,却远未平息。京城仿佛一个经历了一场盛大筵席后缓缓苏醒的巨人,喧嚣渐退,但血脉中仍流淌着盛宴留下的活力与余温。街道上依旧可见肤色各异、衣着奇特的异邦人流连忘返,只是不再如之前那般摩肩接踵,多了几分从容与探究。
皇宫大内,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与宁静。然而,凤仪宫中的林晚夕和御书房内的萧承烨都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天牢里的祭司与佣兵头目尚未吐出最核心的秘密,波斯使团看似循规蹈矩的背后难保没有其他动作,那个神秘的“尊使”依旧隐于迷雾之中。但眼下,另一股新鲜而独特的力量,正悄然叩响西凉的大门,带来了不同于西域风情或南疆诡秘的、来自极西之地的气息。
这批使团是在商会临近结束时才抵达京城的,因其来自最为遥远、记载稀少的“极西之地”,甚至其国名“弗拉维亚”(据译官音译)对大多数西凉人而言都无比陌生,故而被特意安排在商会结束后,由礼部另行接待,进行更为深入的非公开交流。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普通民众的广泛关注,却在朝廷高层和帝后心中,占据了相当的分量。
这日,秋高气爽,阳光和煦。皇宫专门用于接待贵宾的“迎宾苑”内,一场小范围但规格极高的接见正在进行。萧承烨身着常服,威仪内敛,林晚夕则是一身藕荷色宫装,雍容中透着慧黠,夫妻二人并肩而坐,接待弗拉维亚使团的正使塞缪尔·瓦莱里乌斯及其主要随员。
弗拉维亚使团约二十余人,其装扮与西凉乃至西域诸国都大相径庭。男子多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或条纹外套与长裤,而非宽袍大袖,脚蹬皮质马靴,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显得有些……干练甚至刻板。为首的正使塞缪尔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人,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勾勒出坚毅的线条,举止间带着一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秩序感。
通译官小心翼翼地转述着双方初次见面的礼节性问候。塞缪尔使者的官话虽显生硬,但用词准确,逻辑清晰,他代表弗拉维亚元老院及执政官,向强大的西凉帝国皇帝与皇后陛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并呈上了国书与礼单。礼单上的物品颇为奇特:镶嵌着巨大彩色玻璃(类似琉璃但工艺迥异)的座钟、雕刻着繁复神话场景的银质餐具、纤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羊皮纸书籍、以及一些闪烁着金属寒光、结构精巧的仪器。
“尊敬的皇帝陛下,皇后陛下,”塞缪尔的声音平稳而缺乏明显的情绪起伏,“久闻西凉物华天宝,文明昌盛,尤其此次万国商会,更让我等听闻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传闻。其中,最令我等感兴趣的,便是贵国皇后殿下所精通的——‘蛊术’。”
他的目光直接而坦率地投向林晚夕,那目光中没有西域商人常见的敬畏或贪婪,也没有保守大儒的排斥与鄙夷,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探究,仿佛在审视一种前所未见的自然现象或学术课题。
“据闻,此种秘术能驱役虫蛇,更能炼制出具有神奇疗效的药物,甚至可用于工程建造。这与我弗拉维亚所知的任何医学或自然哲学体系都截然不同。我谨代表弗拉维亚学城,冒昧请求,能否允许我等,对贵国的蛊术进行一番了解与学习?”
这番请求直截了当,甚至有些突兀,打破了惯常外交辞令的委婉。萧承烨眉峰微挑,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林晚夕。这是她的领域,理应由她主导。
林晚夕心中微动。极西之地使者的这种态度,与她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们似乎将蛊术视为一种值得研究的“知识”或“技术”,而非神秘莫测的巫术或邪法。这种纯粹的学术好奇心,虽然可能带来新的挑战,但或许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婉而适度,既保持了皇后的威仪,又透出对知识的开放态度:“塞缪尔使者远道而来,对敝国小小技艺如此感兴趣,是本宫的荣幸。蛊术一道,确实源远流长,有其独特的理念与应用。不过,其中涉及诸多精微之处,且部分内容关乎生灵特性,并非所有都适宜公开演示或传授。若使者确有诚意,本宫可安排太医署精通蛊医之理的博士,与贵使团进行一些基础性的交流,并展示部分已公开的、无害的蛊医成果。”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答应了交流,又划定了界限,强调了“无害”与“已公开”,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塞缪尔严肃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他微微躬身:“感谢皇后陛下的慷慨。学术交流,贵在真诚与循序渐进。我们期待能与贵国的智者进行深入的探讨。”
初次接见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彼此试探的氛围中结束。萧承烨下令礼部妥善安排弗拉维亚使团的住宿与行程,并特意指示,满足其在合理范围内对蛊医知识的探求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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