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的第五天,洛阳城落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卯时已经积了半尺厚。苏清瓷推开望妻台小院的木门时,台阶上的雪没过了脚踝。她裹紧氅衣踩着雪往宫城方向走,靴底在雪面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沿途的街巷早早扫开了一条窄道,两侧堆着齐膝高的雪堆,偶尔有早起的孩子趴在雪堆后面朝她扔一个雪球——没打到,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散了——然后被身后追出来的母亲一把揪住后领拎回屋里去。
洛阳城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从冬季节庆到战时动员的状态切换。三天前那颗暗红星点脉动的消息通过全球蛊网同步传达到每一个接入节点的负责人手中之后,七十二国的中枢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内全部回复了确认讯号。冬至后第二天,朝阳公主以摄政监国的名义向全球发布了联席议会召集令。第三天,各国代表团已经通过星蛊族临时架设的跨洋传送阵抵达洛阳。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正式会议将在改建后的通天阁召开。
苏清瓷走过最后一条街时,迎面遇上了从格物院方向过来的墨尘。他裹着一件臃肿的狐裘,怀里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图纸卷轴,走得磕磕绊绊,鼻尖冻得通红,眼底下挂着两圈明显的青黑。看见苏清瓷他步子一顿,图纸差点从臂弯里滑下来,手忙脚乱地往上颠了颠。
娘娘。他喘着白汽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又一夜没睡?苏清瓷打量他眼底的青黑。
墨尘打了个呵欠,含含糊糊地:睡了半个时辰。升维符阵的第三层推演出了点偏差,林……林老夫人昨天夜里让人送来的修正参数跟咱们原先算的不太一样,我带着格物院的人从头捋了一遍……他说着又打了一个呵欠,呵欠打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猛地睁大了,对了娘娘,朝阳殿下让我跟您说一声,她巳时之前要在通天阁先跟南诏和西域的代表团碰个面,请您和陛下——
我知道。苏清瓷抬手替他正了正被风吹歪的狐裘领子,殿下去年就排好了议程。你先把图纸送进去,路上当心别摔了。
墨尘连声应着,抱紧卷轴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通天阁方向去了。苏清瓷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那个瘦长的背影在雪地里晃了晃,被图纸压得微微弓着腰,但步子迈得很快,狐裘下摆扫起一片碎雪——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宫城方向走。
宫城正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清出了一大片空地,雪被铲到四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墙,几座临时搭建的暖棚并列排开,各国代表团随行人员的袍服颜色各异,在棚间穿梭往来。苏清瓷走过广场时注意到南诏使团的棚子前站着一个穿深紫鳞纹袍的老者,身量极高,皮肤上隐约浮着细密的暗纹——星蛊族的人。那人正低头跟一个苗疆装束的年轻女子说着什么,手背上露出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女子连连点头,抱着一只陶瓮急匆匆地往通天阁侧门跑了进去。
苏清瓷收回视线继续前行。宫门的侍卫看见她齐刷刷躬身,她微一点头跨过门槛,沿着甬道穿过三重殿门,进了通天阁。
通天阁是元兴二十四年在原宫城勤政殿旧址上重建的,楼高七层,顶层四周嵌着整整一圈透明的灵晶壁,平日是林晚夕用来观测全球蛊网状态的高空控制室。但今天灵晶壁朝四面完全打开,冬日的天光从四面八方涌入,把宽敞的环形大厅照得通透明亮。中央摆着一张由昆仑青石整块雕琢的巨大圆桌,桌面光洁如镜,映射着穹顶上悬挂的九重符阵照明——此刻那些符阵全部亮着暖金色的光,把每一张座椅旁的名牌照得清清楚楚。
苏清瓷到的时候圆桌边已经坐了约莫三成的人。离正式开场还有一个多时辰,但各国代表中不少人提前到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她注意到那些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偏快,偶尔有人在桌面上摊开一页写满术式推算的纸,指指点点地比划着。气氛绷得像一根拉紧了的弓弦。
她在主位左手边的位置落座。椅子是温热的——椅面下嵌了暖符——但她坐下之后仍然感到后脊一阵细微的寒意从尾椎一路窜到后颈。那不是天气的缘故。是某种悬在空气中还没落下来的重量,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牙根发酸的气压变化。
凌骁比苏清瓷晚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东北侧的小门进来时厅内忽然静了那么一瞬。苏清瓷偏头看过去,看见他穿一件玄底暗金纹的朝服,头上没戴冠,只以一根墨玉簪束了发,鬓边那几根白丝在天光下格外显眼。他右眼扫了一圈圆桌边已经到场的面孔,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坐下之前他的手指在她椅背上落了一瞬,像一片落叶触碰水面——极其短促,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到——但苏清瓷感觉到了,从肩胛骨传来的一点暖意。
朝阳呢?他低声问。
在南厅跟南诏和西域代表碰头。苏清瓷同样低声答,她说巳时一刻准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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