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认命的王红梅脸色唰一下白了。
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但是，她不能不在乎自己亲人的看法。
难道在母亲心里，她就真的是那种水性杨花不要脸的人。
地上的铁锅已经褪去温度，油水散落在红砖地上，氤出一大片痕迹。
王红梅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什么，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现在解释，没人会信。
还会被人笑话。
“你给我滚，我们没你这样的闺女。”大花声色俱厉。
他身后的男人垂下头，躲在角落里。
王红梅看母亲的眼睛又瞪大了一些。
母亲为了摘干净她们之间的牵绊竟然赶她出门。
她的嘴角无意识扯起来一抹凄凉笑容。
大花的心狠狠难受了一下，她和老伴的面子全都被她给丢没了。
如果不把她撵出去，家里人是没法在这里活下去了。
家里有三百块钱存款，原本是打算给她当嫁妆用的，这次就都给她带上。
让她先去乡下，她姥姥那儿待一段时间看看。
不然也真的是没办法。
王红梅把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擦了擦，摘下来，挂在厨房旁边的角落里。
整理了一下鬓角乱发，从容的走进房间。
大花随后跟进去。
“我现在就走。”王红梅说的平静，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大花开柜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先去你姥姥那里躲一阵子，过了这个风头再说。”
柜子开了，大花把一个包拿出来，递给王红梅。
“这里面是给你攒的嫁妆，你带上。
到了乡下那边就说你姥姥身体不好，你过去照顾一段时间。”
“刚才，我说的话有些重，你别在意，
当着外人的面，
没办法不做做样子。”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大花又开口。
“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娘也是要给你撑起来的。”
王红梅彻底破防。
从那边回来以后，她就一直在强撑着，当听到母亲的那句话以后，所有委屈，无助，孤单，心酸一股脑涌出来，冲过去，抱住母亲，颤抖着肩膀挤出来几个字，
“我——还以为你也不要我了呢。”
大花拍着女儿肩膀。
“胡说啥呢，再怎么你也是我闺女。”
“好了，走吧，免得外面的人嚼舌头根子。”
王红梅点头，抹了眼泪，没有拿钱，收拾了几件简单行李，出门。
大花在身后张了张嘴，最终沉默着没说话。
男人依旧蹲在灶台门口抽烟。
他看见女儿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眼里全是温柔。
这小脚丫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唉，怎么摊上这档子事了呢。
王红梅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从口袋里摸出来一盒早上给他买的大生产，扔在他面前，又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
院子里的指头就差顶着她的脑门往上戳。
不过她没在意。
已经无所谓了，只要她心坦荡。
一道刹车声从院子门口那边传过来。
小汽车尾气芳香烃的味道顺着风铺满了所有人鼻腔。
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两台车，七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分局长赵大猛。
“请问，王红梅同志是在这个院子住吗。
我是铁路公安分局局长赵大猛。”
他自己介绍，身上带着上位者气势，后面跟着记者用相机噼里啪啦的拍照。
大院里的人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像被掏了窝的麻雀，四散奔逃，然后躲在角落里露出眼睛，支棱起耳朵听着。
这一定是王红梅犯事了，人家执法队的同志过来抓他们来了。
躲在角落里的人们通过面部表情来传达这一信息，表情看起来夸张扭曲。
“我就是王红梅。”事到如今，她避无可避，那就只能接着。
老天爷给了她什么样的命运，逃也逃不掉。
她在人群中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没有畏惧，没有恐慌，安静的像镜泊湖的潭水。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红军，陆军。
他们两个在朝着她笑。
她的心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不过，也就是疼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正常。
从现在开始，两不相欠。
“三林子当街骚扰女孩子被打一案，彻底水落石出，
现在当着大家伙的面宣布结果。”
现场所有人都支棱起耳朵。
“三林子及其团伙，长期滋扰百姓，偷盗威胁胁迫无辜人群，且协助敌特分子传递消息，
目前已被依法拘留。
红军，陆军为了保护女同学不被凌辱，挺身而出，属于见义勇为，
特授予区见义勇为奖，并给予奖金。”
王红梅抿了抿唇，鼻子酸溜溜的。
三林子这个祸害终于被绳之以法。
红军，陆军两个人好人好报，她以后再也不用愧疚。
现场响起热烈掌声。
“好，那个瘪犊子去年把我们家过年的三斤肉全给偷走了。”
“就是，我的裤衩子也被他拿走了。”
躲在门后的人不知道啥时候出来了，鼓掌喝彩。
赵大猛把手往下压了压。
“王红梅同志……”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有些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个骚狐狸，让她装，去年我给她介绍对象，
她还看不上我侄子，不就是说话有点磕巴，个子有点矮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呸了一口。
赵大猛的讲话被人打断，冷冷扫过来一眼，把那个女人吓得闭嘴，躲到别人后面。
“王红梅同志，受到胁迫，为了保护红军，陆军两个人自愿牺牲自己，
答应给三林子当女朋友，
这才拖延时间，等到执法队赶到，
这种奉献精神，舍己为人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经过分局班子研究决定，授予王红梅同志年度最佳感动人物奖励。
并给予奖金。”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后面就传出压抑的哭声。
大花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
王红梅的眼睛也红了，红军，陆军两个人从人群中冲过来，一边一个抓住王红梅的手。
“我们冤枉你了，对不起。”
王红梅甩开两个人的手，蹲在地上嚎啕痛哭。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无助全都变成泪水汹涌决堤。
“好了，不要哭了。”耳朵边上传来一个柔和慈祥的声音。
齐桓走过来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
王红梅泪眼婆娑抬头，起身，破涕为笑。
“领导，谢谢你们，要不是有你们，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齐桓摆手：“其实，这一切都是李学军排长做的，他看出来这里面有问题，
我们这才追查的。”
王红梅的目光落在李学军脸上。
走过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领导，谢谢您。”
李学军摆手。
“好人就应该有好报，这是你应得的。”
奖状和一千块钱现金奖励递到王红梅手上，记者噼里啪啦的拍照。
王红梅眼角还带着泪珠儿，和脸上的笑有些格格不入。
旁边的人啧啧称赞。
“你瞅瞅，我就说这孩子不可能干那些事。”
“可不是咋的，这孩子多好啊，我一瞅就是有出息的样。”
刚才还骂她狐狸精的嘴瞬间全部都翻过来了。
说的那叫一个顺溜，没有丝毫顿挫感。
王红梅扫了一眼大家，眼底深处的冷意又增加了几分。
“三嫂子，可别这么说，我受不起。”
“同志们，我们基层执法队员在执法过程中没有遵守纪律，
已经被辞退，
经局党委决定，
吸收陆军，红军，王红梅同志加入铁路执法队伍，明日八时到龙华路执法所报道……”
现场安静极了。
只能听到齐桓充满磁性的声音。
王红梅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红梅，你咋那么傻呢，要不是去所里录口供，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对不起。”陆军第一个承认错误。
红军张张嘴，解释的话没说出来。
“以后，有事我们一起扛，不许你一个人胡闹。”
王红梅点头，嗯。
大花笑着让几位领导进家里吃饭。
“老头子，你赶紧的，去买菜，买酒，
今天来的可都是贵客。”
齐桓和赵大猛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看李学军。
李学军踢了红军他们一脚：“去，一点都不会来事，去买酒买菜去，顺便，把你爸妈都叫过来，今天就在这里吃了。”
两个孩子答应着跑了出去。
王红梅偷偷的看了一眼李学军，然后脸红了。
王大妈凑过来：“那个，红梅呀……”
王红梅假装没听见，转身进了厨房，铁锅还在地上，
弯腰捡起来，嘴里哼着歌，开始准备做饭。
大花进来，笑的合不拢嘴。
“丫头，你说你咋就这么有福气呢。”
“娘，你还没听明白，都是人家李学军领导帮忙做的。”
“嗯，那个领导看着就好，真是一表人才。”大花扬了扬眉毛。
忽然明白了啥。
拉着闺女的手，贴在她耳朵边上问：“丫头，你说那个领导这么帮助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王红梅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妈，你胡说什么呢，人家那么有本事，怎么可能看上我。”
“快点做饭吧。”
房间里太小，做不了那么多人。
李学军，王姨，张姨他们坐在外面。
王姨拉着李学军的手：“李领导，今天的事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李学军摆手：“你们当初帮了大宝他们，
不然也不会认识我，
这也算是有前因有后果。”
李学军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是替孟大宝一家还人情。
张姨和王姨也都是明白事的人，笑着点头：“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这份情我们两家记下了。
以后，要是路过这边，一定过来吃口饭。”
红军他们买了好多吃的回来，几个女人全都去厨房帮忙，时不时的传出来笑声。
院子里的人们都羡慕的朝着这边看。
三嫂子忧心忡忡：“她王大妈，咱们俩咋整，当着面骂人家，以后还不给咱们俩穿小鞋啊。”
“还不是怪你，我都没咋说话。”
两个人吵的不可开交。
王红梅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得清清楚楚，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中午，一大桌子菜，宾主尽欢。
第二天，火车站，王姨，张姨，大花都过来送行。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吴小燕站在车窗前挥手。
就在这个时候，站台上飞奔过来一个女孩子，两只小辫子都甩飞了。
“李学军，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