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明灭，蜿蜒。

草铺屯这边，三凤走在最前面，黄小娟跟在身边，每个人都没空着手。

公布，被面，鸡蛋，猪肉，面条，粉条子，干蘑菇，洋柿子，茄子，辣椒，土豆……

每个人都用他们能表达的方式来感谢独立排对他们的帮助。

另外一边，刘大爷，林二胖，吴小燕，大红这些人也全都过来了。

手里也都没空手。

刘大爷看见草铺屯那边带来的东西撇撇嘴。

“草铺屯儿的人就是大方，辣椒茄子都能拿的出手。”

三凤的脸跟被人抽了大嘴巴似的。

通红通红的。

的确，人家那边那边拿的东西的确比他们好的多。

刘大爷和村里几个小队长，会计，赶大车的手里都拿的红包。

其余人手上的被面也都比他们这边质量好，一看就是从县城那边买来的稀罕物件。

三凤张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李学军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鼻子有点酸溜溜的。

虽然，他看不上他们拿的那点东西，但是，他知道，这些人把家里最体面的东西给他送过来了。

这是一份情意，和东西没关。

“三凤姐，你别听刘大爷在那儿胡说八道，

他们村子赚了多少钱你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你们能想着咱们就足够了。”

“叶南乔，来，把三凤姐他们带来的东西收了。”

三凤和黄小娟都一脸感激的看着李学军，

“学军，这些被面啥的得先挂上去，然后再点炮仗，

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咱们不能破了。”

刘大爷也没追着不放，不过就是开几句玩笑。

正准备上梁，团结村那边又来人了。

三道沟那边也来人了。

最前面是村长老侯，大双二双，二琴，手里也都没空着手。

刘大爷看见老侯以后，冷笑：“哎呦，黄鼠狼给鸡拜年，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啊。”

老侯破天荒的没翻脸，也没搭理刘大爷。

朝着李学军走过来。

“学军排长，我们以前做的是不地道，我们村子听说独立排盖房子，

帮工没好意思过来，

但是，这上梁是大事，必须过来瞅瞅，

不然人家都该说咱们村子人死性，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

说着，很有气势的一挥手，后面人上来，抬过来一头刚宰杀完的大肥猪。

然后还得意洋洋的朝着刘大爷看过去：“三道沟绝对不差事，不抠搜。

学军排长，这人要慢慢处。”

李学军挠挠头，这老小子还真的下了血本。

不过，这么贵重的礼物，绝对不可能白送。

就像刘大爷说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指定没安好心。

原本是打算不收，但是，考虑到大红和东子两个人的事，如果今天不收，两个村子继续僵持下去，这两个孩子就黄了。

成人之美吧，但是，有些话必须先说在头里。

“老侯，说吧，下了这么大血本，有啥事？”

老侯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抽了两下。

李学军这小子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哪有这么聊天的。

不过，话都说的这么直白了，那就开门见山。

老侯咬牙，站直了身子。可说话的时候腰还是不自觉的弯了下去。

“排长，就是看着别的村赚钱我们眼红了，想跟着……”

李学军一副就知道是这个样子的表情点了点头：“不过，你们村的要四层。”

老侯的嘴角抽了抽，心里不是滋味，后悔当初把李学军给得罪了。

但是，即便拿出去四成也还是有的赚。

总比他们现在每天赚不到一毛钱要好的多。

“行，排长，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东方地平线已经有一抹曙光破土而出，头顶的云变得透亮，雨丝变得稀稀拉拉，眼看着就要晴天。

这是给他们放鞭炮留时间。

三凤过来提醒不要错过时辰。

李学军点头。

三凤是女人，不能主持这种事。

刘大爷，老侯一人站在一个房间前面。

腰背挺直，

三凤挥手，有人托着红布上来，还有一个篮子。

篮子里面装着五谷杂粮，铜钱，红纸，笔墨。

两个老头的声音沧桑浑厚有力，

声音在身后完达山的山谷回荡。

“请东家上红布。”

李学军和叶南乔两个人走上来，把一块九尺红布红布铺裹在房梁上。

把五谷杂粮装进红布口袋，系在上面。

最后把铜钱挂在中央。

拿出事先裁剪好的红纸，写上上梁大吉，贴上。

李学军后退。

神色庄重，不知道为啥，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鼻子发酸。

独立排其他人都站在不远处，仰着头，攥着拳头，绷着嘴唇。

一脸肃穆的看着这边。

帮工将大拇指粗的绳子拴在房梁上，山墙两边站好人，抓紧绳子，绷住劲，就等着下面人发号施令。

随着一声起，房梁稳稳当当缓缓升起。

刘大爷开口，声音和以往说话不同，

“吉日良辰，天地开张！

紫薇高照，今日上梁。

大梁好比一条龙，摇头摆尾往上行。

行到半空停一停，专等东家来挂红！”

李学军上前，把乡亲们送的红布挂在正中央。

长长的红布，在晨曦中随风飘扬。

仿佛一团火焰点燃了这些知青的灵魂。

三凤递过来白酒。

李学军打开，浓重的酒香弥漫了现场。

走到梁头，浇下去。

然后朝着梁尾一步一步稳稳前行。

没有人觉得这是迷信。

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可笑。

她们来时的泥泞，凶险，破败，苍凉，孤单，无助，

全都随着这一声声响彻完达山的呼喊声烟消云散。

老侯的声音配合着酒水响起。

“浇梁头，辈辈出王侯；

浇梁腰，家宅步步高；

浇梁尾，日子顺如水！

太公在此，百煞退位”

李学军手里的酒一滴不剩。

三凤送过来一筐糖果，李学军沿着梯子往上爬，站在山墙上。

天空已经变得透明。澄澈，东方地平线上的光越来越亮。

从这个角度，李学军看见南大荒营房在晨曦中如同神圣的宫殿，绵延出去百米。

门口，独立排的男人们每个人手上一根火把。

他们面前是宛若长龙的缠绕。

房梁稳稳上升。

落进事先预留的榫卯结构。

刘大爷的声音在高处听起来特别浑厚，甚至带着某种神韵。

“左脚踩梁，金玉满堂；

右脚落梁，福寿绵长。

金梁稳坐，四柱安康。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家宅安稳，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岁岁吉祥！”

李学军看见叶南乔他们几个眯起眼睛里面的泪水。

他响起第一眼见到独立排院子时的心情。

现在全都无所畏了。

天空，雨丝亮晶晶的从头顶洒落，不大，但是看的清清楚楚。

落在房梁上，红布上，背面上，铜钱上……

李学军手里攥住一把糖果，第一次紧张的看向刘大爷和老侯的嘴。

“一把金，”

李学军手里的第一把糖果撒下去。

带着希望，带着对这片黑土地的敬畏，带着对这片黑土地的感恩。

“二把银……”李学军手上的硬币撒下去，带着漫天的晨曦。

“三把撒下聚宝盆。”

李学军的手晨曦中挥舞。

“馒头落地，大吉大利；

喜糖落地，事事如意。

上梁大吉，万事顺意！”

“放鞭炮，礼成……”

门口，九个二踢脚的同时在碧蓝的天空中炸出花朵。

太阳从东方地平线钻出来，万道金光笼罩住房梁，

鞭炮声在营房门口炸响，

李学军安静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眼睛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出。

叶南乔和宫冬雪抱在一起，哭的稀里哗啦。

“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叶南乔哽咽着。

王秀英，钱小小的手紧紧拉在一起。

金鹿双手环胸，目光落在被阳光笼罩的李学军脸上。

郑向阳靠在一颗白杨树上抽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周为民抱住营房门嗷嗷叫，他忘不了自己一个人被扔在一片狼藉的独立排老营房门口忍饥挨饿孤单无助是什么心情。

他做梦都没想到能有今天。

而能让他们有今天的人还站在山墙上傻笑，流泪。

郑向阳挥挥手。

王志军心领神会的从后面跑过去。

正面。

几个人已经扯开五六层合起来的被单摸上去。

几个女孩子也反应过来，躲在旁边傻乎乎的笑。

李学军丝毫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和远处喷薄而出的一轮红日纠缠在一起。

脑海中过电影一样的回放上一辈子的委屈，辜负，不甘，沉沦，

好人，坏人，父亲，母亲，妹妹，苏小晚，草铺屯，团结村，

重生，大杂院，考试成绩逆袭，

黑市换钱，

敌特，

六指神猴，

狼王，

山洞，

……

李学军感觉身子突然空了一下。

然后郑向阳那张猥琐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

“卧槽你大爷……”

下面付建军，金鹿，王志军等人用力抓紧床单。

李学军落在上面，陷下去，然后回弹。

女孩子们跑过来。

李学军被扔起来。

“你们放我下来，老子恐高……”

三凤，老侯，刘大爷站在一处，抿着唇，眼睛里有泪光。

“学军这孩子不容易。”

“学军这孩子仁义。”

“学军这孩子……”老侯嘴角抽了抽，想起来两只鸡换走了八亩好田。

“嫉恶如仇……”

三凤，刘大爷同时看过来，停顿两秒，没忍住哈哈大笑。

人们开始干活，女人们开始做饭。

饭菜香味，叮叮当当的工具落在木头上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完了早饭，李学军带着宫冬雪和叶南乔两个人去卖山货，顺便采购用的东西。

粮食停了，虽然这玩意赚钱，但是，山洞里存的粮食是他们的底气。

不然新来的人和那帮老不死的来了咋办。

上面要是一直就这么跟他较劲，难道让大家伙跟他忍饥挨饿。

这次去没带黑驴蹄子，这家伙还有点不服气，尥蹶子踢东方红，然后就惨叫着三条腿消失在人们视野中。

初五一脸蠢萌的看着黑驴蹄子消失的方向，想不明白咋回事。

李学军上车，东方红发动，冒出一股子黑烟。

叶南乔，宫冬雪坐在车斗里。

麦秸草软软的，像大沙发。

车子里面散发着蘑菇，木耳，猴头的香味。

李学军启动车子，朝着大杨树方向前进。

“咱们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

李学军的声音被风吹的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