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云台演大道,刚柔证真诠(1w大(1 / 1)

晨钟未鸣,雾霭先醒。

灵台方寸山的晨雾,今日异样清透。

淡金与月白交织,化为薄纱,七十二峰隐在纱后,轮廓朦胧,宛如写意山水。

李晏寅时便起身,立在院中老梅下,目窍观天。

只见主峰方向,云海翻涌如沸,隐有紫气东来三千里,在云端凝成华盖祥云。

更有一道清光笼罩整座仙山,比往日的护山大阵更显深邃玄奥。

李晏收回目光,转身入静室。

静室之内,小五行生生阵运转不息,六株戊土精种已萌芽寸许。

芽上凝着晶莹露珠,生机勃勃。

灰貂蜷在软垫上,见他进来,仰头轻鸣,伤势已好了七分。

“今日山中有大事,你好生休养,莫要乱跑。”

李晏取出一小撮灵米喂它,这才换上一身洁净的灰袍。

临出门前,闭目凝神,心镜悬照。

【李晏】

【命格:蛰龙初醒(蓝)】

【道行:开窍期(九窍圆满)】

【道种:未凝(当前进度:种胚凝聚中4%)】

【功法:《守拙经》(圆满),《九窍蛰龙篇》(圆满),《风雷小解》(85/100)】

【神通:心镜照物,初聆,明心,蛰龙隐息】

【缘法之气:70/80(参悟棋局,救治灵兽所得)】

“今日论道弈,便是叩门之机。”

李晏睁开眼,推门而出。

院外,山道石阶上已有不少弟子匆匆而行,皆是往主峰云台方向。

人流之中,灰袍的记名,靛青的真传,粗布麻衣的洒扫,皆混杂一处。

只是真传弟子多御剑而行,洒扫弟子多徒步,记名则居中,三三两两结伴。

李晏混在人群中。

耳窍张开,将周遭议论尽收。

“……听说那位客人,乃是天外的有道真仙,与祖师论交已有千年!”

“何止!

我师尊说,那位出行时,紫气浩荡三万里,此番虹桥贯天,已是收敛了气象。”

“不知此番论道弈,会是何等光景。

上一次那场,赵师兄观弈三日,连破数窍,如今已是器阁真传之首!”

“这次怕是更不得了!没见连洒扫弟子都许上云台了么?定有泼天造化!”

众人越说越兴奋,脚步不由加快。

李晏沉静如故。

此刻云台未开,去得再早,也只能在外围等候。

不如缓行调息,养足精神。

行至半途,忽见前方金光一闪。

“师兄!”

孙悟空一个跟斗翻落身旁,金睛放光,抓耳笑道,

“可算找着你了!走走走,俺们找个好位置!”

它今日换了身崭新的靛金道袍,腰悬紫金真传令牌。

头顶那道金色气运光柱越发璀璨,隐隐有压过朝阳之势。

四色劫气缠绕其上,翻滚不休,却难侵入核心。

眉心那点金斑,已从米粒大小涨至黄豆,内部符文流转,隐有破壳之兆。

“师弟今日气象不凡。”李晏微笑。

“嘿嘿,昨夜参悟棋谱,忽有所感,那道种好像又精进了些!”

孙悟空挠头,低声,

“师兄,你说今日那位客人,会不会跟俺过过招?俺手痒得很!”

李晏失笑:“论道弈非是斗法,重在悟道。

师弟若能与那位对弈一局,便是大机缘。”

“晓得了晓得了!”孙悟空抓耳,“走走,去晚了前排没位置!”

二人加快脚步,随着人流登上主峰。

主峰之巅,云台广阔。

台以白玉为基,纵横百丈,四角立有四尊古拙石鼎。

鼎中青烟袅袅,凝而不散。

中央一片平整空地,空无一物。

但地面刻着繁复的先天八卦图纹,隐隐与整座方寸山地脉相连。

此时云台四周,已聚集了上千弟子。

前排是真传区域,约莫百余人,个个气息渊深,最弱者也有道种初凝的迹象。

赵元青、红衣女修等熟面孔皆在,各自盘坐调息,神色肃穆。

中排是记名弟子,数百人静立,偶有低声交谈。

周明立在靠前位置,见李晏到来,微微颔首。

后排则是洒扫弟子,大多神色激动,左顾右盼。

李晏与孙悟空行至前排边缘,寻了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辰时将至。

东方天光渐亮,紫气更盛。

忽听云台中央,一声清越玉磬响起。

“铛!”

磬声如波荡开,涤荡心神。

众弟子顿时安静下来,齐齐望向云台中央。

只见八卦图纹亮起柔和白光,一道身影凭空显现,正是菩提祖师。

今日祖师一袭素白道袍,发以簪束,手执一柄青玉拂尘,神态恬淡。

他立于八卦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温声道:

“今日论道弈,老友将至。

尔等静观,莫出声,莫妄动,能悟多少,全看缘法。”

话音落下,祖师拂尘轻摆。

八卦图纹光芒大放,整座云台微微一震,与七十二峰地脉彻底勾连。

刹那间,众人只觉踏在了方寸山的灵脉枢纽之上。

天地灵机,从未如此清晰。

“来了。”

祖师抬头望天。

东方天际,紫气沸腾。

一道七彩虹桥自九天垂落,桥身非虚非实,由无尽道韵凝结而成。

桥上有清光弥漫,看不清具体形貌,唯见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下。

那人着月白道袍,发髻以木簪固定,面容笼罩在朦胧清光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眸子,温润如玉。

眸光流转,似有星河生灭,天地开辟。

每一步踏下,虹桥便凝实一分。

待行至云台上空,虹桥消散,化作点点清光没入其袖中。

道人飘然落地,与菩提祖师相对而立。

“道友,别来无恙。”道人声音响在每个人心头之上。

“老友风采依旧。”祖师含笑,“请。”

二人各自在阴阳鱼眼处,盘膝坐下。

中间空地,无桌无椅,无棋无枰。

刹那间。

“嗡!”

整座云台,方圆百丈,化作一方巨大的立体棋局。

棋局立体,层层叠叠,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浩瀚星图。

光点分黑白二色,是一个个缓缓运转的微缩天地。

有清浊二气分离的混沌初开之相。

有五行轮转,生克循环的小世界。

有因果线交织成网的命运长河。

有光阴流淌,过去未来交织的时光碎片……

一个光点,或是一方小天地,亦是某种大道规则的显化。

“这是……天地为枰,规则为子!”

前排有真传弟子低呼,随即捂嘴,眼中满是震撼。

李晏目窍全开,盯着那片立体星图。

心镜映照,将光点的运转轨迹,彼此关联拓印。

但这信息过于庞大玄奥,不过数息,便觉神魂刺痛,连忙收敛目力,只观大略。

即便如此,也已受益匪浅。

那些光点的运转,暗合《天弈残局》中的种种棋理,却又远超棋谱所载。

这是真正的大道显化,是两位无上存在以天地规则对弈。

“老友执黑,还是执白?”祖师温声问。

“今日,我执白罢。”道人衣袖轻拂。

星图之中,约半数光点由混沌转为纯白,半数转为玄黑。

白子清光流转,气象正大。

黑子幽深古朴,厚重绵长。

“请。”

祖师伸指,在虚空一点。

一点黑光飞出,没入星图中央。

霎时间。

那片区域的混沌光点翻涌,清浊二气开始加速分离。

隐隐要演化出一方新生的天地。

但祖师这一手,落子不在混沌中央,也不在清浊交界。

倒是点在了一个极微妙的位置。

清气的上升之势与浊气的沉降之力,恰好平衡的那一点。

这一点落下,清浊分离没有加速,渐渐滞缓下来,彼此纠缠,形成平衡。

“妙。”

道人颔首,也伸指一点。

一点白光飞出,落在黑子斜上方三寸处。

白光入局,那片区域的混沌一震。

开辟道韵随之漫开。

清浊二气受此牵引,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微光亮起,似要孕育出什么。

二人你来我往,落子皆在虚空,无实物,无声响。

但每落一子,星图中对应的那片小天地便随之剧变,演化出种种玄奇景象。

黑子厚重,善守,落于关键节点,扼制白子演化之势。

白子清灵,善攻,是以巧破力,于不可能处开辟新局。

渐渐地。

黑白光点演化出的小天地,开始彼此影响,偶尔勾连,或是碰撞,时而融合。

五行轮转与因果纠缠相接,生出新的变数。

光阴长河与星移斗转交错,引动时空涟漪。

阴阳逆转与万物生灭对冲,爆发出毁灭与新生的道韵……

整座星图,化作一方正在疯狂演化的小宇宙。

而祖师与道人,便是这方小宇宙的造物主与博弈者。

一子落下,则引动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牵一发而动全身。

台下众弟子,早已看得如痴如醉。

前排真传,个个屏息凝神,参悟星图中的每一丝变化。

有人额头冒汗,有人身体微颤。

中后排的记名与洒扫,光是观摩小天地演化景象,便觉大道从未如此清晰可触。

李晏双目微阖,以心窍为枢,感受星图整体流转之势。

黑子宛如大地承载,厚重绵长,步步为营。

白子又如天风无相,清灵缥缈,无孔不入。

“咚……咚……咚……”

不知不觉中,李晏听到了心跳。

一次心跳,对应着星图中一次重大的格局变化。

而他的九窍,也随之微微共鸣。

气海中的水行灵气,受星图中一处【水泽生莲】小天地牵引,自行运转加速。

绛宫中的火行真气,与一处【离火焚天】之局呼应,隐隐沸腾。

泥丸宫中的土行神意,受中央戊土之局的滋养,越发凝实……

心镜之中,道种凝聚的进度,开始缓缓跳动。

【观摩大道演法,感悟天地韵律,道种凝聚进度+10%...】

【当前:14%】

【《风雷小解》受星图中风雷之局启发,领悟度+10】

【当前:95/100】

不只是李晏。

云台四周,不断有弟子身上亮起各色灵光。

有洒扫弟子闷哼一声,周身气息暴涨,竟是连破两窍,从凡胎直入开窍期。

有记名弟子闭目盘坐,头顶隐现气旋,显然在冲击道种。

真传弟子区域,更是异象纷呈。

赵元青眉心一点白金光芒吞吐不定,身后隐隐浮现一柄虚幻剑影。

那是道种即将抽芽,显化本命神通的征兆。

红衣女修周身赤霞缭绕,似有朱雀虚影盘旋。

更远处,一位高瘦的真传弟子,头顶生出一株青翠竹影,摇曳生姿……

但所有人中,异象最惊人的,仍是孙悟空。

这猢狲盘坐在李晏身旁,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眉心那点金斑,已化作一轮微型昊日,内部符文流转又蜕变。

金色气运光柱冲天而起,几乎要贯穿云台上空的清光屏障。

四色劫气被金光照得不断溃散,却又重新凝聚,缠绕不休。

而周身的气息,正在飞速暴涨,不断蜕变。

第一日,参悟混沌初开,五行轮转之局。

孙悟空的金色种胚自发下沉,与绛宫气血相连。

上应泥丸神意,下通气海精元,在体内扎下无形之根。

第二日,感悟因果纠缠,劫运显化之局。

种胚得大道韵律浇灌,根须蔓延至四肢百骸,与九窍彻底贯通。

种胚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一抹嫩金幼芽缓缓探出。

道种第二步,养根,圆满。

第三步,抽芽,始。

幼芽散发出磅礴灵性,开始反哺孙悟空周身。

肉身在灵芽滋养下,隐隐泛起淡金光泽,骨骼之中传出雷鸣之声。

一双金睛,即便闭着,也透出刺目神光。

第三日,体会光阴长河,星移斗转,阴阳逆转之局。

嫩金幼芽迎风便长,以惊人速度抽枝,展叶,成形……

不过半日,便在孙悟空眉心祖窍内,长成一株三尺高的奇异道树。

树身宛如琉璃金玉,晶莹剔透。

枝干蜿蜒如龙,叶片形似如意。

每一片都烙印有不同的战斗道纹,有棍,有拳,有法天象地……

道种第四步,成树,竟在三日之内,一气呵成。

而此刻,星图对弈已至终局。

黑白二色光点演化出的小天地,经过三日碰撞融合,而后蜕变。

最终化作一幅【大道归真图】。

图中,清浊既判,五行有序,因果分明,光阴流淌,星辰列布,阴阳和合,万物并作……

祖师与道人,已许久未曾落子。

二人相对而坐,目光皆落在大道归真图上,似在品味,似在推演。

终于,道人轻叹一声:

“这一局,我输了半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祖师含笑:“老友承让。这一子之失,非力不及,是道不同。”

道人颔首,不再多言,衣袖轻拂。

星图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清光,没入云台地脉之中。

云台恢复原状,白玉地面光洁如镜。

“铛——铛——铛——”

清越钟声再度响起,一连九响,涤荡神魂。

众弟子从悟道状态中陆续醒转,一个个神色恍惚,如梦初醒。

随即,不知是谁率先起身,朝着云台中央深深一揖:

“谢祖师!谢前辈赐道!”

下一刻,上千弟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动作整齐划一,衣袂摩挲之声如潮。

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只有庄重肃穆。

这便是修行。

得造化,受恩泽,当心怀敬畏,礼拜天地,礼拜传道之人。

李晏随众行礼,心中亦是波澜涌动。

三日观弈,他收获巨大。

《风雷小解》领悟度已然圆满,风雷二气的运用,已登堂入室。

更关键的是,观摩大道演法,让他对势的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后修行,斗法,处世,都将受益无穷。

行礼毕,众弟子缓缓直身。

云台中央,祖师与道人也已起身。

道人扫过台下,在几个气息变化剧烈的弟子身上略微停顿。

最后落在孙悟空身上。

那猢狲盘坐未起,双目紧闭,眉心灵光吞吐不定。

一株三尺高的琉璃金玉道树虚影,自其祖窍隐隐透出。

道韵天成,灵性磅礴。

道人微讶,眸光深处星河流转的速度,快了那么一刹。

眸光又转向菩提祖师。

祖师似有所感,迎上那道目光,含笑颔首,却未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台下众弟子也陆续察觉到孙悟空的异状。

“孙师弟……那道树虚影!”

“三日观弈,直接跨过养根,抽芽,直入成树之境?!”

真传弟子区域,低语声细若蚊蚋,却掩不住震惊。

赵元青眉心白金剑影微微颤动,望向孙悟空的目光复杂,亦有一丝争胜之意。

红衣女修周身赤霞收敛,看着那株琉璃道树,咬了咬唇。

周明站在记名弟子前排,远远望着,眼中满是感慨。

又悄悄看向李晏,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定。

李晏确实沉静。

目窍微阖,心镜悬照,将孙悟空周身气机变化拓印下来。

那道树虚影看似璀璨,根须却尚未完全扎入四肢百骸。

灵性虽足,却少了厚重之感。

正如一株温室中催生的奇花,美则美矣,能否经得起外界风雨,尚未可知。

不过,这是孙悟空的路。

自己要走的路,是另一条。

他收敛心神,内视己身。

那枚道种胚芽,已膨胀至鸽卵大小,表面布满细密道纹。

内部隐有明光流转,距离彻底凝聚成形,已然不远。

【道种凝聚进度:60%】

而且,缘法之气已满。

【缘法之气+100(观天地弈,悟大道机)】

【当前:170/80】

李晏缓缓吐息,将目光重新投向云台中央。

此时,钟声余韵彻底消散。

菩提祖师向前一步,温声道:“论道弈第一局已毕。

按旧例,接下来三日,是尔等机缘。

山中弟子,无论真传,记名,洒扫,皆可上前,与这位道友对弈一局。”

话音落下,云台四周顿时泛起细微骚动。

众弟子眼中涌现热切,但无人贸然上前。

与这等存在对弈,固然是机缘,但若表现不堪,反损道心。

祖师继续道:

“对弈之规,与此前相同。

你等可自选题目,演化一方小天地,一阵法,一道术,

亦或一种道理规则,请道友落子破解。

若能撑过三手而不溃,便算过关,可得道友一份馈赠。”

“记住,题目须是自身真正领悟之物,投机取巧,反受其咎。”

众人皆凛然应是。

短暂的寂静后,真传弟子区域,一位身形高瘦的青年率先起身。

他身着靛青道袍,眉心一点翠绿竹影摇曳。

正是此前观弈时,头顶显化青竹异象的那位。

“器阁真传,墨竹,请前辈指教。”

青年走至云台中央,朝道人躬身一礼。

道人微微颔首,清光笼罩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

墨竹盘膝坐下,双手虚抬。

刹那间,一缕缕翠绿灵气自其周身涌出,在身前虚空交织,生长蔓延……

不过数息,便演化出一片微缩的竹林小天地。

竹影婆娑,清风徐徐,竹叶摩挲之声,隐约可闻。

而且,竹林之中,隐有七处灵气节点,暗合北斗七星之位,彼此勾连,

形成一个隐晦的七星锁灵阵。

既是景,亦是阵。

“以竹入道,以阵藏势。”

温润之声响起,听不出褒贬。

他伸出一指,在虚空一点。

一点白光飞入竹林,不偏不倚,落在天枢位那根灵竹的竹节处。

“咔……”

碎裂声,在众人心神中响起。

那根灵竹的竹节处,生出一道细微裂痕。

裂痕虽小,却恰好截断了天枢位与其他六处节点的灵气流转。

七星锁灵阵,瞬间出现一丝滞涩。

墨竹脸色一白,连忙催动神念,试图调动其他竹节的灵气,修补裂痕。

但道人第二指已至。

白光落在摇光位,随之一旋。

摇光竹节处的灵气逆流,反冲阵眼。

“噗!”

墨竹闷哼一声,竹林虚影晃动,叶子纷飞,阵法已现溃散之兆。

他咬牙,双手结印,强行稳住阵势。

道人第三指落下。

落在竹林中央那片空地上。

下一刻,空地上生出一株叶脉如火的赤红小草。

草虽小,却有股灼热霸道的火行灵机,恰好克制竹木之属的生生之气。

火克木。

竹林小天地中的木行灵气,受这赤草牵引,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其汇聚。

阵法根基被动摇。

墨竹额头见汗,勉强支撑了三息,终于长叹一声,散去了竹林虚影。

“晚辈……输了。”

他起身,再度躬身,神色有些黯然,却无怨怼。

“能接我两指半,已属难得。”

道人袖袍轻拂,一点清光飞入墨竹眉心。

“此乃【乙木青灵诀】,与你竹道相合,好生参悟。”

墨竹浑身一震,眼中涌现喜色,深深一揖:

“谢前辈赐法!”

第一局,虽败犹荣。

有墨竹开头,后续弟子陆续上前。

有真传演化水火相济的炼丹小天地,被道人以土行厚德,隔断相生之法,三指破去。

有记名弟子施展自悟的风刃连环术,被道人一点白光化作柔劲,尽数吸纳消弭。

亦有洒扫弟子,以扫帚挥舞轨迹,演化出一套粗浅的除尘净地阵,

虽只撑了一指便溃,却也得了一道净心咒的赏赐。

胜者少,败者多。

但无论胜负,只要展现出的领悟真切,皆有所得。

功法残篇,术法精要,灵材丹方,修行感悟……

道人所赐,皆恰到好处,直指每个弟子当前修行关隘。

众人看得心潮起伏,既羡且敬。

李晏静观不语,心中推演每一个对弈场景。

道人所用手段,看似随意,实则是至理。

以最小之力,破最大之势。

且每次落子,皆针对对方演化天地的核心枢机。

或如生克关系,或是流转节点,亦或心神连接处。

这不仅是道行碾压,更是对势与理的理解,已达不可思议之境。

两个时辰过去。

已有几百名弟子上前,唯有一人撑过三指。

正是赵元青。

他演化出一方庚金剑域,剑气纵横,锋锐无匹,硬生生扛住道人三指点化。

虽剑域最终崩散,却得了道人一句金性不朽,可雕可琢的评价。

并赐下一枚太白精金。

赵元青持精金而退,面色虽苍白,眼中锐意却更盛。

“下一个。”

道人声音听不出丝毫疲态。

众弟子正回味方才对弈玄妙,或掂量自身所学,无人贸然上前。

便在此时。

“呼……”

一声悠长吐纳,打破沉寂。

孙悟空睁开双眼。

那双金睛之中,神光流转,似有两轮小日沉浮。

眉心祖窍内,三尺琉璃道树虚影缓缓收敛,没入体内。

周身淡金光泽随之隐去,恢复如常。

“嘿嘿……”

猢狲抓耳一笑,翻身而起,朝李晏挤挤眼:

“师兄,俺醒了!是不是该俺上场了?”

云台四周,众弟子目光齐刷刷聚来。

李晏微微颔首。

孙悟空咧嘴,一个跟斗翻至云台中央,朝道人拱手一揖:

“弟子孙悟空,请前辈指教!”

动作干脆利落,无半分拘谨。

年轻道人眸光微转,落在猢狲身上。

清光遮掩的面容下,嘴角似有一丝极淡弧度。

他未立即回应,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台下某处。

正是李晏所在。

那一瞥,温润平和,仿若观山间闲云,看池中静水。

然则眸光深处,星河流转之速,微微滞了一刹。

道人收回目光,复望向身前猢狲,温声道:

“你欲演何法?”

孙悟空挠挠头,金睛一转:

“俺也没啥别的本事,就会耍几手棍棒。

前辈,俺便以棍演一方斗战天地,请您指教!”

话音落下,猢狲身形微沉,右臂虚抬。

不见取棍,唯有一道金色毫光自掌心迸发,迅速拉长凝实。

化作一根长棍虚影,通体鎏金,两头箍着暗纹乌铁。

棍影凝成刹那,一股桀骜战意冲天而起,搅动云台上空清光。

“嗡!”

棍影横扫,在虚空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轨迹所过之处,金光蔓延,演化景象。

山岳崩摧,江河倒卷;风云激荡,雷霆炸裂;百兽咆哮,万灵争锋。

更有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猿虚影,手持巨棍,仰天长啸,战意焚天。

道韵纯粹,乃是【一力破万法,一战演万变】所化。

众弟子看得心神震荡。

前排几位真传,面色凝重。

赵元青眉心的白金剑影微微震颤,似被那战意引动。

红衣女修周身赤霞起伏不定。

墨竹轻抚眉心竹影,眼中若有所思。

云台中央,道人静观棍影演化。

待那方斗战天地彻底成形,他才微微颔首:

“斗战之道,贵在一往无前,以力证心。然刚不可久,锐不可守。你且看。”

言罢,伸出一指,点向棍影天地中央,那尊巨猿虚影的眉心。

指落,无光无华。

有一点柔白涟漪,悄无声息荡开。

涟漪触及巨猿虚影,如水渗沙,顺着战意流转之势,悄然融入。

下一刻。

巨猿虚影仰天长啸的动作,缓了半拍。

周身沸腾的战意,少了几分暴烈,多了几分圆转。

而整方斗战天地的运转节奏,也随之变化。

山岳崩摧之势稍减,江河倒卷之速渐缓。

风云激荡渐趋有序,雷霆炸裂隐现韵律。

百兽咆哮声中,多了一丝畏怯迟疑。

万灵争锋之象,添了几分权衡退避。

孙悟空脸色一变。

“嘿!”

猴子低喝,金睛怒瞪,双手虚握棍影,奋力一振。

棍影暴涨,金光大放。

巨猿虚影仰天咆哮,试图挣脱那股柔劲束缚。

整方天地再度沸腾,战意重燃,更有反扑之势。

道人神色不变,第二指落下。

点在巨猿虚影手持巨棍的腕脉处。

这一指柔和。

却截断了战意由心至臂,灌注棍影的那一线流转。

“咔……”

巨猿虚影手臂一颤,棍影随之晃动。

孙悟空额头见汗,咬紧牙关,周身淡金光泽再度泛起。

眉心琉璃道树虚影隐隐浮现,枝叶舒展,将磅礴灵机注入棍影天地。

试图强行冲破束缚。

道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第三指随之点出。

落向巨猿虚影的双足之下。

指落处,柔白涟漪扩散,化作一片泥沼。

巨猿虚影双足陷入其中,再难腾挪闪转。

一身撼天动地的力量,无处倾泻。

而整方斗战天地的运转,也随之迟滞下来。

山岳江河,风云雷霆,百兽万灵……

一切躁动狂暴之象,皆被绵柔厚重的道韵化解。

三指落下。

孙悟空演化的棍影天地,虽未彻底溃散,却已失了锋芒,陷入僵持。

台下。

李晏目窍微张,心镜映照。

看清那柔白涟漪的本质。

那是至精至纯的水性道韵。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然水无常形,可柔可刚。

道人以水行柔劲,化去金行锐气,以绵长之势,克制暴烈之战。

正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无上妙法。

思忖间。

孙悟空面皮紫胀,金睛怒睁,满头棕毛根根倒竖。

体内那株琉璃道树摇颤起来。

枝叶道纹明灭不定,源源不断将灵机注入棍影天地。

试图重振山河崩摧之势。

然则道人那三点柔光,早已渗入天地的运转枢机。

巨猿眉心被柔劲化去三分锐气,腕脉处流转被截断两分战意。

足下更被泥沼困住腾挪根基。

虽未溃散,却如困兽于笼,空有撼山之力,难破绵柔之网。

“前辈……好手段!”

孙悟空咬牙,从齿缝间挤出话来。

汗珠自额头滚落。

周身淡金光泽明暗不定,显然真气消耗极大。

那年轻道人静立原地,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周身清光依旧温润。

三指出毕,便再未动作,只静观棍影天地变化。

其目光平和,不见半分得意,亦无丝毫催促,自然而然。

这般姿态,反衬得孙悟空愈发狼狈。

台下众弟子,早已看得屏息凝神。

前排真传,个个面色凝重。

赵元青眉心的白金剑影微微颤动,似推演若是自己面对这等手段,该如何破局。

墨竹抚着眉心竹影,喃喃低语:

“水行柔劲……竟能演化至此等地步,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这便是……”

未再说下去,眼中却闪过明悟。

更远处,几位气息渊深的真传也各自思量,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目露精光。

中后排的记名与洒扫弟子,虽看不清其中精微变化,却也知孙悟空陷入困局。

有与猴子相熟者,面露焦急,却又不敢出声。

云台中央。

菩提祖师静立一旁,氅衣随风轻扬,拂尘搭在臂弯,神色恬淡如常。

无人知祖师所思。

此刻,孙悟空已支撑半盏茶功夫。

棍影天地中的景象,渐趋凝滞。

巨猿虚影咆哮声弱了三分,山河崩摧之势缓了五成,雷霆炸裂之威减了七分。

唯剩一股不甘战意,仍在苦苦支撑。

猴子额头青筋暴起,忽地扭头,金睛中闪过一抹希冀:

“师尊!诸位师兄师姐!可有法儿教俺?!”

此言一出,云台四周顿时泛起细微涟漪。

众弟子面面相觑。

论道弈旧例,从未禁止旁人出言相助。

只是往日对弈者皆自重身份,极少开口求援。

今日孙悟空这般直白询问,倒也算不得违规。

只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菩提祖师。

祖师立于云台边缘,目光微垂。

他不语,亦无任何示意。

几位与孙悟空交好的真传,彼此交换眼神。

红衣女修朱唇微动,似欲开口,却又望向祖师。

祖师仍是不语。

她又看向那年轻道人。

道人静立如故,清光笼罩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一双眸子,正望向棍影天地,目光专注。

这态度,分明是不在意旁人是否出言相助。

红衣女修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

“孙师弟,柔劲虽绵,必有流转节点!寻其水行气机汇聚之处,以火克之!”

猴子金睛一亮。

然而不待他动作,那年轻道人左手衣袖微微一拂。

棍影天地中,巨猿足下泥沼忽生变化。

原本均匀铺开的柔劲,化作千百道细流,在泥沼中蜿蜒流转,毫无定势。

根本寻不到所谓的汇聚之处。

红衣女修脸色一白,不再言语。

赵元青见状,沉吟片刻,也开口道:

“孙师弟,水虽克火,然火盛亦可蒸水!强催火行真意,焚尽柔劲!”

孙悟空闻言,体内琉璃道树猛颤。

枝叶间烙印的火焰道纹亮起。

灼热霸道的火行灵机涌入棍影天地。

巨猿虚影周身燃起赤红烈焰,试图将足下泥沼蒸干。

道人却只轻抬右手食指,在虚空虚虚一划。

泥沼之中,生出缕缕白气。

白气上升,遇火则凝,化作滴滴甘露,反落于烈焰之上。

“嗤嗤!”

火势非但未盛,反被甘露浇得弱了三分。

火蒸水,水化气,气凝露,露灭火。

五行相克相生。

赵元青眉头紧锁,不再多言。

墨竹轻叹一声,道:

“孙师弟,水生木,木可固土。不若以木行灵机稳固山河根基,再图破局?”

孙悟空依言而行。

琉璃道树上青翠道纹亮起,木行生生之气注入棍影天地。

山河崩摧之势稍缓,草木虚影自泥沼边缘生出,试图扎根固土。

道人这次连手指都未动。

只眸光微转,望向泥沼中某处。

下一刻,泥沼深处隐现金芒。

金芒锐利,所过之处,草木虚影尽数断裂。

金克木。

墨竹苦笑摇头。

接连三位真传出言,皆被道人随手化解。

台下众弟子看得心神摇曳,既惊叹道人手段通天,又为孙悟空焦急。

猴子此刻面色已由紫转白,周身淡金光泽黯淡大半。

棍影天地摇晃不定,溃散只在顷刻。

他金睛四顾,忽地瞥见台下静立不语的李晏,心头一动,嘶声喊道:

“师兄!李师兄!可有法儿教俺?!”

这一喊,既有七分急切,又带三分不甘。

云台四周,顿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晏。

这位入门不过数载的记名随修。

前排真传中,有人面露讶色,有人皱眉不解。

赵元青等也望向李晏,眼神复杂。

周明在记名弟子中,握紧拳头。

而云台边缘,菩提祖师的目光,又落在李晏身上。

停留的时间,稍长了那么一瞬。

祖师唇角,掠过极淡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李晏立于原地,灰袍整洁,神色沉静。

面对千百道目光,他只微微抬首,望向云台中央那方困顿的棍影天地。

目窍全开,心镜悬照。

巨猿眉心柔劲如水渗沙,腕脉处流转被截如堤断江,足下泥沼困顿如龙陷泽。

三处柔劲看似独立,实则隐隐勾连,构成一个绵密循环。

水行气机在其中流转不休,将孙悟空的战意,金行锐气,火行暴烈,木行生机,尽数化解吸纳,反哺自身。

越挣扎,此网越紧。

心镜之中,字迹显化。

【棍影天地,金行锐气为主,战意为魂,演化斗战之道。然刚不可久,锐不可守。】

【柔劲三处,分镇天,人,地三才之位。天位化锐气,人位截流转,地位困根基。】

【三才勾连,水行循环,已成生生不息之势。强攻一处,必受另两处反制。】

【破局关键,不在以力破柔,而在断其循环。】

李晏双目微阖。

水无常形,随圆就方。

若要破之,需寻其形与势转换之机。

水虽柔,遇寒则凝为冰,冰脆易碎。

水虽弱,汇流则成江河,江河有岸。

心镜之中,无数种破局可能逐一显现,又逐一被否定。

似乎每一种五行生克,皆在道人算计之中。

然则……

李晏想起《天弈残局》第二十七局,名曰亢龙有悔。

局中注解。

亢龙者,阳之极也。

阳极则阴生,刚极易折。

悔者,知进退也。

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孙悟空此刻,便是那亢龙。

战意冲霄,锐气逼人,此阳之极也。

然则刚极易折,故陷于柔劲困顿。

若要破局,非是再加刚猛。

而是……

“亢龙有悔。”

念及此,李晏飞速吐出四字,而后睁开眼。

台上台下,众弟子皆是一怔。

那年轻道人微微一侧。

孙悟空金睛瞪大,几欲支撑不住。

哪里还能记起什么残局。

只能道:“师兄,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