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地牢救稚子,北境藏劫浊(感谢宝(1 / 1)

哇!

那猴儿怔怔望着他,忽地哭了出来。

其余小猴也跟着哭。

孙悟空沉默。

只是把那只最小的猴儿放在肩头,又一手一个,将两只攀在腿上的小猴抱起。

然后,走出那阴暗潮湿的地牢。

李晏立在洞外。

他听见孙悟空轻声对那些小猴说:

“不怕。”

“俺回来了。”

“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猴们攀在他身上,呜咽声渐行渐远,终被猴群的欢呼取代。

李晏垂眸。

灰貂从肩头探出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玉鼠从怀里探出小脑袋,难得安静,小眼睛望着那些小猴,不知在想什么。

洞中静下来。

李晏没有立刻离开。

先是环顾这水脏洞的格局。

洞分三进,外洞开阔,中洞有石桌石凳,乃是那混世魔王平日里坐卧宴饮之处。

内洞狭长,两侧开凿出若干石室。

有的堆着抢来的金银器皿,有的贮着酒肉粮食。

最深处的几间,便是地牢。

李晏转身,走入地牢。

牢中阴暗,角落里散落着干草和粪便。

石壁上嵌着数十根铁链。

铁链一端是镣铐,大小正合猴子的手腕脚腕。

垂目看了一息。

然后,心镜高悬,映照此间一切气机残留。

【载道龟甲】微微震颤,八卦纹路逐一亮起。

推演此间过去两年前所发生之事。

画面如水中倒影,在心镜上明灭不定。

先是混世魔王坐于外洞,大口饮酒,脚下跪着两个小妖。

再是洞外阴风骤起,一道黑气从天而降,落于洞前。

那黑气敛处,显出一道身影。

模糊不清,似人非人,周身笼罩在灰雾之中,看不真切容貌。

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重重雾气,闪烁着幽绿的光。

那双眼看向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似是得了什么指令,连连点头。

然后,画面一转。

混世魔王率众妖东行,越山过涧,直指花果山。

再然后。

李晏眸光一凝。

画面中,那灰雾笼罩的身影,微微侧首。

那方向,正是他此刻站立之处。

隔着两年光阴,隔着推演回溯的镜面,那双眼似乎与他对视了一瞬。

心镜剧震。

画面崩碎。

李晏猛然睁眼,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推演中断】

【有更高位格存在干涉天机,无法继续追溯】

【残留气息分析:灰雾之中,隐有劫浊之气流转,其根源指向北方】

北方?

李晏沉吟。

南赡部洲之北,乃是北俱芦洲。

那地方苦寒贫瘠,妖魔横行,向来是仙神足迹罕至之处。

若真有幕后黑手指向花果山,所图为何?

李晏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一事。

祖师曾言:“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这话是对孙悟空说的。

可为何要回花果山?

仅仅是因为那是他的家?

还是说花果山本身,就有问题?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那灰雾中的存在既然能干涉天机,位格至少也在天仙之上。

自己虽有【归藏】龟甲遮掩气息,但若贸然探查,难免打草惊蛇。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花果山,护住这些无辜的猴儿。

然后,徐徐图之。

李晏转身,走出水脏洞。

洞外,阳光刺眼。

孙悟空正蹲在一块大石上,身边围满了猴子猴孙。

那些刚从地牢里救出的小猴,此刻已被安置在向阳的草坡上。

有老猴给它们喂水,有母猴给它们梳理毛发。

孙悟空蹲在那里,望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小猴。

一只最小的猴儿,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它捧着一颗野果,举过头顶,献给大王。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颗野果。

果子不大,青中带红,是山中寻常的野桃。

可那猴儿自己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却把这唯一一颗果子,捧给了他。

孙悟空接过野果,没有吃。

他把那猴儿轻轻抱起来,放在膝头。

然后,他抬头,望向李晏。

金睛之中,没有泪,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孙悟空声音有些哑。

“俺老孙离山十年,它们等了俺十年。”

“俺以为回了家,就能好好护着它们。”

他低头,看着膝头那只小猴。

小猴不知道大王在想什么,只是舒服地窝在他怀里,尾巴一摇一摇。

“这十年间,它们天天盼着俺回来,可俺……”

孙悟空说不下去了。

李晏沉默。

他想起这半个月的修行。

苍梧山脉的地脉堪舆。

无名溪畔的星图共鸣。

荒村废祠的瓦当纹饰。

茶肆里的说书人……

他走得从容,看得细致,悟得透彻。

可这半个月,花果山的猴子们,却在那混世魔王的欺凌下,一日不得安宁。

李晏开口,“这半月之责,在我。”

孙悟空抬头。

李晏望着他,没有回避那金睛中的目光。

“我知你心急回山,是我劝你慢行,观山水,体红尘,悟万象。”

“我以为道在人间,却忘了人间亦有先后缓急。”

“这半个月,让它们多受了苦。”

“此责,我担。”

孙悟空怔了怔,继而摇头。

“说的哪里话。是俺自己乐意跟着你走的。

再说,若不是你,那混世魔王俺一棒打杀了,

可这些劫气散出去,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年。”

李晏却道:“一码归一码。”

他走到那群猴子面前。

灰貂蹲在肩头,琥珀眸子静静望着这些猴儿。

玉鼠从怀里探出脑袋,小眼睛眨巴。

李晏低头,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小猴。

“你们大王,是我兄弟。”

“半月前,我们便可以直接到了东胜神洲。

是我说要沿途观山水,悟道法,这才耽搁了归期。”

“让你们多受了这半月苦,是我的不是。”

猴子们安静下来。

它们听不懂什么观山水悟道法,但听懂了耽搁归期这四个字。

一只老猴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出来。

然后,他道:“先生万不可如此说。”

老猴声音苍老,却说得清楚:

“大王去时,老朽便是山中主事。

这十年来,老朽看着这些猴儿生,看着这些猴儿长,

看着它们一日日盼着大王回来。”

“那混世魔王来时,老朽率众猴拼死抵抗。

可那魔头神通广大,我等不是对手。”

“老朽愧对大王,愧对满山猴众。”

“先生与大王一道回来,便是花果山的恩人。

那魔头伏诛,地脉得清,有先生之功。”

“这半月之苦,是老朽无能,护不住这些孩儿。与先生何干?”

说着,它抱拳拱手。

其余猴子见状,也纷纷学着作揖。

李晏怔住。

孙悟空从石上跳下,几步走到老猴面前,将它扶起。

“老都尉,俺离山时,你还是俺的臂膀。十年过去,你还是。”

“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猴眼眶一红,却说不出话。

孙悟空转身,望向满山猴众。

金睛之中,那点愧疚与心疼,此刻已化作另一种东西。

“孩儿们。”

孙悟空开口。

“俺回来了。”

“从今往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们。”

“俺保证。”

猴子们静了一息。

继而,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李晏立在人群外。

灰貂蹭了蹭他脸颊。

玉鼠从怀里探出脑袋,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那些欢呼的猴子。

李晏垂眸。

孙悟空与这些猴子之间,不只是大王与臣民。

是家。

是他早就没有了的家。

他沉默一息。

然后,他上前一步。

“大王。”

孙悟空一怔,转头看他。

李晏神色如常,只是那声大王,叫得自然无比。

“这满山猴众,皆是你的子民。”

“你既为花果山之主,当为它们立下根基。”

“护它们一时易,护它们一世难。”

“今日除一混世魔王,明日若再来一个混世魔君呢?”

孙悟空金睛微凝。

李晏望向那些欢呼的猴子,缓声道:

“授它们以渔。”

“传它们护身之法,炼它们防身之器。”

“让它们从今日起,不再任人欺凌。”

“让它们从今日起,也能修行。”

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

“……教俺这些孩儿们修行?”

李晏点头。

“正是。”

孙悟空抓耳,想了想,却有些犯难。

“可俺老孙的根本大法,不能外传。这些孩儿们……”

李晏摇头。

“不必传它们大法。”

“我自有法子。”

转身,望向那些欢呼的猴子。

猴群之中,有四张面孔,让他多看了一眼。

那四个,皆是老猴。

两个赤背长臂,面白无须,双目如电。

两个通臂长毛,面黑如炭,筋骨强健。

四猴立于群猴之中,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凡。

李晏目窍微张,心镜映照。

【赤尻马猴(先天异种):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通背猿猴(先天异种):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

【当前状态:修为隐匿,气息内敛,似是遭逢大变故,自行封印】

李晏心中一凛。

这两对老猴,竟是先天异种。

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通背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

这等资质,便是放在方寸山,也足可列入真传。

可它们为何会在这花果山,混迹于寻常猴群之中?

又为何自行封印修为,甘作凡猴?

李晏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收回目光,只当未见。

孙悟空却不知这些,只是欢喜道:

“俺兄弟肯教孩儿们,那是再好不过!”

当即传令下去,让满山猴众,明日卯时,于水帘洞前集合,

听俺兄弟讲道。

猴子们欢天喜地,各自散去。

夜幕降临。

水帘洞中,篝火燃起。

孙悟空坐在上首,膝头趴着那只最小的猴儿。

那猴儿已吃饱喝足,此刻窝在大王怀里,睡得香甜。

李晏坐在一旁。

灰貂蹲在他肩头,琥珀眸子映着火光。

玉鼠窝在他膝上,抱着半块猴儿们孝敬的果子,啃得专心。

“兄弟。”

孙悟空忽然开口。

李晏抬眸。

孙悟空望着怀里的小猴,轻声道:

“俺今日看见这些孩儿,心里头难受。”

“俺当年从石胎里崩出来时,什么也不懂。是它们,把俺拉扯大的。”

“它们教俺爬树,教俺摘果,教俺认这山里的路。”

“俺当了大王,它们便事事听俺的,信俺的,把俺当主心骨。”

“可俺一离开,就是十年。”

“十年。”

“俺欠它们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

李晏道:“大王。”

“你离开,是为求道。求道,是为了能更好地护着它们。”

“你若不曾离开,不过是一山中猴王,活个几十年,便老死山中。”

“那时,谁来护它们?”

孙悟空抬头,望着他。

李晏继续道:

“今日那混世魔王来时,你若不曾修行,不过是一刀斩死的命。”

“你死了,谁来救它们?”

“你活着,才能护它们一世。”

孙悟空怔住。

半晌,这猢狲咧嘴笑了。

“兄弟这话,俺爱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猴。

“不过,俺还是觉得,欠它们点什么。”

“明日,兄弟你教它们修行,俺便在旁边看着。”

“等它们学会了,俺再教它们爬树摘果,教它们认这山里的每一条路。”

“俺这辈子,就守着它们了。”

李晏微微一笑。

篝火静静燃烧。

洞外,飞瀑声如雷。

洞内,温暖如春。

第二日,卯时。

水帘洞前,猴山猴海。

老的少的,大的小的,公的母的。

蹲的站的,攀树枝的,挂藤萝的,挤得满满当当。

孙悟空坐在一块最高的石头上,怀里照例窝着那只最小的猴儿。

那猴儿如今有了名儿,叫小钻风,是大王亲自起的。

李晏立在那飞瀑之前。

面向群猴,身后水雾蒸腾,阳光透过水帘,在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灰貂蹲在他肩头,琥珀眸子静静望着群猴。

玉鼠窝在他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偶尔动一动。

李晏开口。

“今日讲道,不讲玄奥,不讲高深。”

“只讲一件事。”

“如何活着。”

群猴安静下来。

李晏继续道:

“你们大王,天生地养,资质非凡,修行十载,便有今日神通。”

“但你们不是。”

“你们是凡猴。”

“凡猴修行,比不得天生灵胎。”

“所以,你们要走的路,与你们大王不同。”

一只年轻猴子忍不住问:“那俺们能修成啥样?”

李晏看了它一眼。

“能活得更久,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打得更狠。”

“能在妖魔来时,多撑一息。”

“能在大王不在时,护住自己。”

那年轻猴子眨眨眼,还想再问,被旁边老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