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观棋不语藏松影 赠药结缘度亥(1 / 1)

那黑云压下之时,李晏已在云端立了片刻。

纵地金光之法,乃是祖师亲传,瞬息千里不在话下。

他从青城山至此,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可他没有急着出手。

原因无他,那几道黑影落下之时,天边极远处,另有一道气息正在赶来。

那道气息清而不寒,正而不刚,隐隐有檀香之气,又有莲华之韵。

佛门中人。

李晏心中一动,按下云头,将身形隐在一株古松之后。

胎化易形之术运转开来,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如同山间一块顽石,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要看一看。

天蓬被贬下凡,投了猪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虽已推演出几分,却仍有几处关窍未曾想通。

如今佛门中人恰在此时赶来,绝非巧合。

这局棋,远比他在天庭时所见的更加错综复杂。

既能观棋,便不急着落子。

此刻。

朱屠户家的猪圈之中。

那头刚产下崽子的老母猪卧在草堆上,哼哼唧唧,舔舐着一头浑身黑毛的猪崽。

而几道黑影落在猪圈之外,黑雾散去,现出几个身形。

为首一人,身长七尺,面如青靛,獠牙外露,手持一柄三股钢叉,周身妖气腾腾。

他身后跟着三个小妖,一个提刀,一个持索,一个捧着个黑布包袱。

那青面妖王朝猪圈里张望了一眼,看见那头黑毛猪崽,咧嘴一笑:

“就是它了。大王说了,此獠前世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投了猪胎,灵智未开,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咱们将它绑了,带回去献给大王,便是大功一件。”

三个小妖齐声应喏,便要上前。

便在此时,李晏注意到,那猪圈之中,那头黑毛猪崽忽然睁开了眼。

隔着数十丈距离,他仍能看清那一双眼。

虽是猪眼,眼珠却是金色的。

金光之中,隐隐有不甘与愤怒。

它试图站起来,可四条腿撑了几下,又跌回草堆里。

嘴里发出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那青面妖王见状哈哈大笑:“天蓬元帅?呸!不过是一头刚出生的猪崽子!来人,绑了!”

那持索的小妖抖开绳索,便要往那猪崽身上套。

说时迟,那时快。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佛号如同古钟长鸣,自九霄云外落下,震得那几个妖魔浑身一颤,绳索跌落在地。

李晏在古松之后,循声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一朵祥云飘然而至。

云上立着一人,身披素白袈裟,头戴宝冠,冠上嵌着一颗舍利子,莹莹放光。

面如满月,眉如远山,双目微阖,嘴角含笑。

左手托着一只羊脂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枝杨柳,柳枝青青。

右手结与愿印。

身后有圆光一轮,皎如明月。

李晏目光微凝。

他在天庭时,曾远远见过观音几面。

那时只觉这位菩萨法相庄严,慈悲为怀,与天庭诸仙的做派截然不同。

可今日这一见,他心中却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天蓬刚投猪胎,便有妖魔来杀。妖魔刚到,观音便至。

太巧了。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继续看去。

只见观音望向那猪圈中的黑毛猪崽,微微一笑,右手轻抬,将那杨柳枝自玉净瓶中取出。

柳枝之上,甘露凝聚,在晨光映照之下幻出七彩之色。

她将那杨柳枝一拂,三滴甘露自枝头飞起,悬于半空,如同三颗明珠缓缓旋转。

李晏凝神细观。

那三滴甘露,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至极的水行之精。

其中隐隐有莲华之韵,檀香之息,显然经过佛门愿力加持。

“此三滴甘露,一曰洗尘,二曰开灵,三曰筑基。天蓬,你且受用。”

话音落下,第一滴甘露飘向猪崽,没入其顶门。

李晏看见,那猪崽浑身一颤,原本浑浊的猪眼之中,有了一丝清澈之意。

第二滴甘露紧随其后,正中眉心。

猪崽那双金色的眼珠睁大,瞳孔收缩,浑身颤抖起来,涌出两行浊泪。

那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

第三滴甘露落于心口,猪崽原本微弱的哼哼声,陡然多了几分中气。

三滴甘露尽数入体,那哼哼声之中,断断续续挤出了人言:

“菩……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将杨柳枝重新插入瓶中,缓缓道:

“天蓬,你今世虽是猪身,却也是造化。

猪者,水畜也。亥属水,方位北,色主黑,数与六。

你前世镇守天河,统领八万水兵,水性之精,三界罕见。

今世化作猪身,乃是水性归位,藏于亥宫,待时而发。”

说着,望向东方天际,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你可知,水之性为何?”

猪崽一怔,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水……水之性……润下……善利万物……”

观音摇头道:“那是凡水之性。

天河之水,上接银河,下连四海,乃先天一炁所化,非寻常之水可比。

天河之性,在于流通。周天星斗之力,皆赖天河输送。

三界灵气之运转,亦仗天河调济。”

“你前世镇守天河,只知以力服人,以威统兵,却不知那天河之水的真正妙用。

此番贬下凡间,投了猪胎,看似是祸,实则是福。

你需在这畜生道中,悟透水之真谛,方能重返天界。”

李晏在古松之后,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观音说罢,转过身去,望向那青面妖王。

那青面妖王自观音现身之时便已瘫软在地。

此刻被观音那双慧眼一望,更是连滚带爬地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菩……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那三个小妖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观音望着他们,淡淡道:“你们奉了谁的命令,来此加害于他?”

青面妖王支支吾吾道:“是……是大王……小的是……是奉了大王之命……”

观音道:“你家大王是谁?”

“回……回禀菩萨,小的家大王……乃是……乃是黑水河中的鼍龙大王……”

观音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李晏注意到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黑水河,鼍龙。

他在天庭时曾翻阅过三界名录,记得此龙乃是泾河龙王之子,西海龙王的外甥,修为已至金仙之境。

观音只道:“你回去告诉那鼍龙,就说本座说了,这天蓬乃是天定之人,不可加害。若再有下次,本座便亲自去黑水河走一遭。”

青面妖王连连叩首:“小的记下了!小的记下了!”

观音挥了挥手:“去罢。”

青面妖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招呼那三个小妖便要逃走。

便在此时,那猪圈之中的黑毛猪崽,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吼声已有了几分威势。

李晏看见,那猪崽竟挣扎着站了起来,迈开四蹄,一步步走出了猪圈。

它的步伐尚有些踉跄,但那一双金色的眼珠之中,已有了清明之色。

它走到那青面妖王面前。

“你……你要杀俺?”

青面妖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猪崽咧嘴,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一股黑气自口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根铁耙的模样。

那铁耙虽是虚影,却隐隐有寒光流转,威势不凡。

“俺老猪在天庭为帅时,杀过的妖魔,比你见过的还多。”

话音落下,那黑气凝聚的铁耙虚影瞬间砸下。

一声惨叫。青面妖王被砸中天灵盖,脑浆迸裂,魂飞魄散。

那三个小妖转身便逃。猪崽却不追赶,只将那铁耙虚影一挥,三道黑光自耙尖射出,正中后心。

三个小妖扑倒在地,显出原形,三条黑鱼精。

猪崽收了那黑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它强撑着站稳,转过身来向观音行了一礼:“菩萨……俺老猪……献丑了。”

李晏在远处看得分明。

那一击虽然干净利落,但猪崽的气息在出手之后骤然衰落,显然方才那一击已耗尽了它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

这猪身,确实孱弱得可怜。

观音望向它,微微颔首,道:“天蓬,你方才所用,可是那上宝沁金耙?”

猪崽点头:“菩萨好眼力。那正是俺老猪的本命兵器,上宝沁金耙。

此耙乃太上老君亲自动手,以神冰铁为骨,以六丁六甲为火,以九转金丹为引,锤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可惜俺老猪投胎之前,本命神兵已为老君收去。

如今只能演化几分旧日威能罢了。”

观音道:“你莫要小看了这猪身,此中有大造化……”

忽地,正色道:“本座今日来此,一是点化于你,二是送你一个法名。”

猪崽一怔:“法名?”

观音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今世是猪身,猪者,蠢,笨,愚。

可你前世是天蓬元帅,统领八万水兵,岂是蠢笨之辈?

思来想去,本座给你取一个‘悟能’二字。

悟能者,觉醒你本有的才干,明白你本具的本事。

莫要以为你是猪身便自轻自贱,你之能,远胜那三界之中的许多仙佛。”

猪崽喃喃念道:“悟能……悟能……多谢菩萨赐名。”说着向观音深深一拜。

观音受了他这一拜,又道:“悟能,你且记住,本座今日点化于你,是奉了我佛法旨。

可本座不是你的师父,你的师父另有其人。”

悟能一怔:“菩萨不是俺的师父?那俺的师父是谁?”

观音道:“天机不可泄露。

待机缘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本座只告诉你一句话,你的师父,是那取经人。

那人,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灵山而去,求取三藏真经。

他路过你处之时,便是你脱困之日。

你需拜他为师,护他西行,以此功德,赎你前世之罪,消你今生之业。”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悟能垂首:“菩萨,悟能记下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那羊脂玉净瓶托在掌心,柳枝轻拂,洒下几滴甘露。

那甘露落地,化作一团清气,将悟能笼罩其中。

“本座再送你一场造化。这几滴甘露,能助你稳固根基,三日之后,你便可行动自如。至于修为恢复,还需你自己苦修。”

悟能只觉浑身暖洋洋的,那甘露之力渗入皮肉骨髓。

至少从它舒展的姿态来看,李晏如此判断。

“菩萨大恩,悟能没齿难忘。”

观音微微一笑,转身踏云而起。那祥云托着她缓缓升空,向那西天方向飘去。

“悟能,好自为之。”

声音落下,观音的身影已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缕檀香,袅袅不绝。

悟能望着那远去的祥云,站了片刻,转身回到猪圈之中,卧在草堆之上,阖上双眼。

李晏仍隐在古松之后,一动不动。

观音走了,但方才那几道妖气来得蹊跷,他总觉得还有后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天空之中飘来一朵青云。

那青云通体青碧,如同翡翠雕成,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

云朵之上,立着一头青牛。

那青牛体型庞大,如同一座小山。

通体青色,毛发光亮如缎。

四蹄踏着青云,稳稳当当。

牛角弯曲如月,牛眼大如铜铃,眼中隐隐有金光流转。

牛鼻之上穿着一只金环,环上刻满了符文。

青牛缓缓降落,落于猪圈之前。

它低下头,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望着草堆上的黑毛猪崽。

李晏认出了这头青牛,太上老君的坐骑。

更让李晏在意的是,这头青牛来得也太巧了。

观音刚走,它便来了。

青牛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铜钟,连李晏藏身的古松枝叶都微微震颤。

“天蓬,别来无恙。”

猪圈中的悟能猛地睁开眼,连忙站起身来行礼:

“原来是老君的坐骑。俺老猪……不,俺悟能,有礼了。”

青牛微微颔首,道:“你如今改了名,唤作悟能,倒是个好名字。

悟能者,悟其所能,明其本能。这个名字,大有深意。”

悟能道:“牛兄此来,可是老君有什么吩咐?”

青牛将头一甩。

那鼻环之上金光一闪,一件物事自虚空之中浮现,缓缓落下。

那是一柄铁耙。

通体乌黑,耙齿分两排。

耙杆之上刻满了符文,隐隐有金光流转。

耙头之上铸着两个古篆大字【上宝】。

李晏远远望见那铁耙,心中微微一凛。

上宝沁金耙,天蓬的本命神兵。

他曾在天庭的兵械名录中见过此物的记载。

此物本该封存在天兵库中,如今却被青牛送来。

悟能看见那铁耙,浑身一颤:“牛兄……这……这是……”

青牛道:“老君说了,这上宝沁金耙,本是你的本命兵器,与你性命相连,元神相通。

它在你手中,便是神兵利器。在别人手中,不过是块废铁。

老君将它从天兵库中取了出来,命我送来给你。”

悟能伸出前蹄想要去接,可那铁耙悬在半空,它根本拿不动。

青牛见状,张口吐出一口清气。

那清气落于铁耙之上,铁耙便渐渐缩小,化作一根铁针,落于悟能面前。

悟能连忙将那铁针衔在口中,向青牛深深一拜。

“多谢牛兄。”

青牛受了他这一拜,又道:“天蓬,老君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于你。”

悟能连忙道:“牛兄请讲。”

“天河之水天上流,流到人间化作舟。舟行万里终须返,返本还元是尽头。”

说罢,也不等悟能回应,四蹄踏云,缓缓升空,向那三十三天外飘然而去。

李晏立于古松之后,目送那青牛踏云而去,心中却如江河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观音前脚刚走,老君后脚便至。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实在是妙到极点。

“佛门要的是取经人,道门要的是护法者。

天蓬这一世猪身,是佛道两家心照不宣的棋子。”

李晏喃喃心语,目光望向那朱家村方向。

只见猪圈之中,悟能已将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衔在口中,卧于草堆之上,

阖目凝神,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

他将这些时日所见所闻,在心中细细梳理。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李晏心中暗道,“那棋局之大,横跨三界,纵贯千年。

孙悟空是棋,天蓬是棋,那还未出世的取经人,怕也是棋。”

他想起在方寸山时,祖师曾言: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便是那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佛门要东传佛法,道门要稳固根基。

天庭要维持秩序,妖魔要争抢气运。

四方角力,各怀心思。

如来镇压孙悟空于五行山下,看似是替天庭解围,实则是为取经之路埋下伏笔。

那猴子迟早是要放出来的,放出来之后,便要戴上金箍,护着那取经人一路西行。

观音点化天蓬,赐名悟能,说是奉了佛旨。

可那三滴甘露之中,又有道家水行之精的痕迹。

老君差青牛送来上宝沁金耙,看似是念及旧情,

实则是要在那取经团队之中,安插一枚道门的棋子。

佛道相争,却又不完全对立。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三界真正的格局。

玉帝呢?

玉帝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李晏想起那日凌霄殿上,玉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发兵讨伐花果山,擒拿妖猴孙悟空及其同党李延,明正典刑。”

那语气倒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那些大人物各怀心思,各有算计,他一个小人物,掺和进去,不过是螳臂当车。

如今,他需要的是时间,以及缘法。

而眼前这天蓬元帅,便是一个机缘。

李晏望向那朱家村方向,心中暗暗盘算。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清风,向那朱家村方向飘去。

他在猪圈之外现出身形,却不急着进去。

只见那猪圈简陋至极,四面土墙,顶上搭着几根木梁,铺着稻草。

圈中卧着几头母猪,哼哼唧唧,睡得正沉。

悟能卧在最里侧的草堆上,与其他猪崽隔开一段距离。

它虽闭着眼,李晏却知道它没睡。

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被它衔在口中,法力在铁针与元神之间流转。

李晏轻轻咳嗽一声。

悟能猛地睁开眼,那一双猪眼之中,闪过一丝惊惧。

它站起身来,挡在母猪身前,口中衔着铁针。

李晏连忙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温声道:“莫要惊慌。

贫道云游至此,见这猪圈之中有清气冲霄,知是有道之士转世,特来拜会。”

悟能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的惊惧渐渐消散,化为疑惑。

它能感觉到,这道士身上有一股清气,不似寻常凡人,倒像是修行有成之人。

可这道士的气息又与天庭那些仙官不同。

没有那么多的官威和架子,反倒有几分山林隐士的洒脱。

“你……你是何人?”

李晏道:“贫道姓严,单名一个礼字。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悟能摇了摇头:“严礼?俺老猪……俺在天庭时,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不过是个散仙,无名小卒,天蓬元帅自然没听过。”

悟能听到“天蓬元帅”四个字,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既然知道俺是天蓬元帅,就该知道俺是被贬下凡的罪人。

你来找俺,不怕受牵连?”

李晏道:“贫道一个散仙,无权无势,便是想受牵连,也够不上。”

悟能一怔,随即咧嘴,竟笑了起来:“俺老猪虽投了猪胎,却也不是傻子。

你一个修行之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总不会是为了看俺老猪这一身黑毛罢?”

李晏见悟能这般直白,也不恼,只缓步上前,在猪圈外的石墩上坐下,

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酒香飘了出来。

那酒香不浓不淡,清冽如水,却又隐隐有几分草木清气。

悟能鼻子一抽,那双猪眼顿时亮了几分。

“道长,你这是什么酒?”

李晏晃了晃葫芦,笑道:“此酒无名,是贫道在青城山中采百花之蕊,取山泉之精,松木为柴,陶罐为器,蒸了九回,窖了三年,方才得这一小葫芦。

比不得天庭的琼浆玉液,却也有几分山野之趣。”

悟能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在天庭时,什么仙酒没喝过?

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老君的百草仙酿,便是那南斗星君私藏的星辰醉,他也曾厚着脸皮讨过几杯。

可那些酒,如今想来,都记不真切了。

眼前这葫芦里的酒,却是实实在在的。

酒香钻进鼻子里,勾得他肚中酒虫直闹腾。

“道长,”

悟能咧嘴笑道,“你这酒,能不能给俺老猪尝一口?”

李晏故作沉吟,道:“这酒本是贫道自饮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望向悟能那猪身,道:“元帅如今这身子,怕是受不住酒力。

这酒虽不比仙酿,却也是采百花之蕊炼成,其中蕴含草木精华,药性不弱。

元帅如今经脉未通,丹田未固,贸然饮酒,只怕会伤了根基。”

悟能听了这话,心中反倒信了几分。

若这道人一味讨好,见面便送上好处,他反倒要疑心对方有所图谋。

可这道人先言利害,再提分寸,倒像是个真有几分本事的。

“那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将葫芦放在膝上,正色道:

“贫道观元帅体内,有一股清气正在运转?”

悟能点头:“道长好眼力。那玩意是什么水行之精。”

李晏道:“这便是了。

水之为物,润下而善利万物。

然水性无刚,若无金为之堤防,土为之拦蓄,则必泛滥无归。

元帅这猪身,本是亥水之象,又得了此水,水气太过,反成湿困。

若不以火温之,以土燥之,以金固之,时日一久,水湿内停,便会化成痰饮,

阻滞经脉,到时候莫说恢复修为,便是行动自如也难。”

悟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天庭时,虽也修炼,却多是依仗天赋和丹药,哪里听过这般细密的道理?

“那道长的意思是……”悟能的声音不由得恭敬了几分。

李晏从袖中取出三枚丹药,托于掌心。

那三枚丹药,大小如龙眼,色泽各异。

赤红如火,土黄如金,银白如雪。

“这三枚丹药,是贫道闲时所炼,算不得什么宝贝,乃是......”

悟能望着那三枚丹药,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丹药。

在天庭时,老君的金丹他也曾远远见过几回,只是没资格吃罢了。

眼前这三枚丹药,论品相,自然比不得老君的金丹那般仙气氤氲,金光万道。

可那道长说得明白,这不是什么宝贝,只是闲时所炼之物。

若这道人拿出什么仙丹神药,说能让他一夜恢复修为,他反倒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设局。

可这三枚丹药,品相朴实,功效也说得明明白白.

温火,健脾,固金,皆是针对他眼下这猪身的症结。

“道长,”悟能沉默片刻,开口道,“俺老猪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俺?”

李晏将三枚丹药放在猪圈的木栏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晨光从东方照来,将他那一袭青色道袍染上一层淡金。

山风拂过,衣袂微动,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

却又不似天庭仙官那般宝光四射。

那气息清虚恬淡,浑然与天地相融。

“元帅问得好。”

李晏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峦:

“天地之间,一气而已。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人之一身,精气神三宝,亦是此气之聚散显隐。

元帅前世为天蓬,镇守天河,那是气之聚。

今世投猪胎,沦为畜生,那是气之散。

聚散之间,看似是天意,实则不过是气机运转之常。”

他转过身来:

“此刻,元帅体内那一股水气,若无人引导,必成祸患。

贫道既是修行之人,见气机紊乱而不加调理,便是违了天地生生之意。”

悟能默然良久。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见过的人情冷暖,比这凡间百姓吃过的米还多。

那些仙官,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各有盘算。

今日与你把酒言欢,明日便能在玉帝面前参你一本。

他天蓬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固然是自己酒后失态。

可若说背后无人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眼前这道人,说话不疾不徐。

那一番气聚气散的道理,听在耳中,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道长,”悟能伸出前蹄,将那三枚丹药拨到面前,“俺老猪信你。”

说罢,他将那枚离火温中丹衔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热自胃脘升起。

如同冬日里饮了一碗热汤,暖意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股温热之气所过之处,原本被水湿困住的经脉,便渐渐活络开来。

悟能心中一喜,又衔起那枚戊土健脾丹,咽下。

这一枚丹药入腹,感觉又与方才不同。

那股温热不再四处游走,而是缓缓沉入中焦。

好似一块暖玉,稳稳当当地镇在胃脘之中。

那股湿困之感,被这股土气一镇,果然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枚庚金固本丹也咽了下去。

霎那间,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顺着冲脉上行,过胸膈,入咽喉。

最后汇聚于口中那枚铁针之上。

那铁针微微一震,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悟能浑身一颤,那双猪眼之中,迸发出一丝金光。

“这……这是……”

李晏微微颔首,道:“元帅那上宝沁金耙,乃是金精之极。

金之为物,其性刚健,其德肃杀。

元帅投胎之时,金气散失殆尽,故而这耙也失了锋芒。

贫道那庚金固本丹,不过是替元帅引一引路,将体内残存的金气重新聚拢罢了。

真正要让这耙重现昔日神威,还需元帅自己苦修。”

悟能站起身来,在猪圈中来回走了几步。

三枚丹药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化开,水火土金四行之气,在那甘露之水的调和下,渐渐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相辅相成,竟隐隐有了几分五行初具的雏形。

悟能只觉浑身通泰,那原本沉重笨拙的猪身,轻盈了几分。

四条腿走路,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踉踉跄跄。

“道长!”悟能声音之中已带了几分哽咽,“俺老猪……”

说谢?

太轻了。

说报恩?

他如今不过是一头猪妖,拿什么报?

李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非是施恩图报。

若元帅心中过意不去,便请贫道饮一口水罢。”

悟能一怔,随即咧嘴笑道:“道长说笑了。

俺老猪虽穷,却也不至于连一口水都请不起。”

李晏随着他走到猪圈角落,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沿上长着青苔,井水清冽可见。

李晏走到井边,弯腰从井中打起一桶水。

那水清澈见底,且有丝丝凉意。

李晏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从袖中取出一只粗瓷茶杯,从桶里舀了半杯,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悟能看着这一幕,喉头一哽。

他在天庭时,什么琼浆玉液没喝过?

那些仙官敬他酒,是因为他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兵。

如今他不过是一头猪,连请人喝一口清水,都只能从这井中现打。

可这道人,非但不嫌弃,反倒端端正正地坐着,用茶杯接了,一饮而尽。

那饮水的姿态,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仿佛饮的不是寻常井水,而是瑶池中的琼浆。

悟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滋味,比那三枚丹药更温热,比那甘露更清冽,直冲天灵,激得眼眶发酸。

“道长……”悟能声音沙哑,“俺老猪记下了。”

李晏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便在此时,猪圈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提着一只木桶,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那汉子生得膀大腰圆,面如锅底,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

正是那朱屠户。

他醒来之后,想起那猪崽人立而起,獠牙外露的模样,心中又怕又怒。

提了刀便要来看看,若那猪崽真是个妖怪,便一刀宰了,免得招灾惹祸。

走到猪圈前,却见一个青袍道士坐在石墩上,正与那猪崽说话。

朱屠户一愣,随即怒道:“你这道士,哪来的?怎的坐在俺家猪圈前?”

李晏站起身来,向朱屠户打了个稽首,道:

“贫道云游至此,见这猪圈之中有祥瑞之气,特来一观。”

朱屠户将木桶往地上一顿,叉腰道:

“什么祥瑞之气?

俺家母猪刚下了一窝崽子,其中有一个怪胎,生得猪头猪身,却偏生会站着走路,还会嚎叫,吓死个人!

俺正要来宰了它,免得招灾!”

悟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前世乃是天蓬元帅,便是哪个仙官见了他,不得给几分薄面。

如今虽投了猪胎,可灵智已开,哪里容得一个凡间屠户说要宰他便宰他?

他正要发作,却见李晏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晏转向朱屠户,温声道:“施主有所不知。

天地之间,万物有灵。猪生异相,非是妖邪,乃是祥瑞。”

朱屠户半信半疑:“祥瑞?什么祥瑞?”

李晏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这猪崽生而异相,能立能言,乃是禀天地灵气而生,非是寻常猪可比。

施主若将它宰了,便是伤了天和,折了福寿。”

朱屠户听他掉书袋,心中便有几分发怵。

又见这道人周身清气缭绕,不似寻常走江湖的骗子,便道:

“那道长说,这猪崽该如何处置?”

李晏道:“施主若信得过贫道,便将这猪崽卖与贫道。

贫道愿出银十两,权当是贴补施主的损失。”

朱屠户一听十两银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杀一头猪,不过赚个几百文钱。

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了。

“道长当真?”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

那银子白晃晃的,成色十足。

朱屠户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咬,确认是真银无疑,

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道长慈悲!道长慈悲!这猪崽,便是道长的了!”

说罢,他打开猪圈的木门,将悟能抱了出来,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悟能,将他抱在怀中。

悟能那猪身不过尺许长短,浑身黑毛。

软塌塌地卧在李晏臂弯里,倒有几分像是一只黑狗。

朱屠户又指着圈中那几头母猪和其余猪崽,道:“道长,这些猪,可还要么?”

李晏摇了摇头,道:“贫道只要这一只。其余诸猪,施主好生养着便是。”

朱屠户连连点头,揣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悟能卧在李晏怀中,仰头望着他,低声道:

“道长,你花十两银子买俺,就不怕亏了?”

李晏笑道:“十两银子买一个天蓬元帅,这买卖,三界之中哪里找去?”

悟能闻言,不由一笑。

李晏抱着悟能,出了朱家村,踏云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飞去。

云路之上,悟能卧在他怀中,望着脚下那渐渐远去的村庄,山川,河流,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前,他还在天庭为帅,镇守天河,威风八面。

三日后,他竟成了一头猪,被一个道人用十两银子买下。

这世事变幻,当真比那天河之水还要莫测。

“道长,”

悟能忽然开口,“俺老猪方才听你与那屠户说,俺是什么禀天地灵气而生的祥瑞。

这话,是哄那屠户的,还是当真的?”

李晏行云不疾不徐,青城山的轮廓已在天际浮现。

他低头看了悟能一眼,缓缓道:“一半哄,一半真。”

“此话怎讲?”

李晏道:“说祥瑞,是哄他的。

正所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祥瑞与妖邪,本是一体两面。

世人以己之所好为祥瑞,以己之所恶为妖邪,

不过是人心之分别,非是天道之实然。”

“说禀天地灵气而生,却是真的。”

悟能一怔:“俺老猪如今不过是一头猪,哪来的天地灵气?”

李晏道:“亥猪为十二地支之末,其卦为坎,其象为水。

坎卦之德,外阴而内阳,处险而不陷,流而不盈。

元帅前世镇守天河,那是水之显。

今世投了猪胎,那是水之藏。

显藏之间,不过是水性流转之常,何来贵贱之分?”

悟能默然良久,方道:“道长的意思是,俺老猪这猪身,不是祸,反倒是福?”

李晏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祸是福,不在身,在心。”

又道:“《内经》有云:‘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

元帅这猪身,亥水之象,正是肾水归位之兆。

肾水足,则精气得藏。

精气得藏,则元神得养。

元神得养,则成仙可期。

若元帅能以这猪身为基,将水性修到极致,未必不能重返九天,甚至更进一步。”

悟能听到更进一步四个字,眼中金光一闪。

他在天庭时,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巅峰,距离大罗金仙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他迈了不知多少年,始终迈不过去。

那道门槛,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可望而不可即。

如今听李晏这般说,他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道长,俺老猪该怎么做?”

李晏道:“不急。元帅眼下最要紧的是化形。”

悟能一怔:“化形?”

李晏道:“元帅如今这猪身,虽是水性归位,却终究是畜生之躯。

经脉闭塞,穴窍不通,便是想要修行,也无从下手。

需得先过了化形这一关,脱去这畜生之壳,显化人形,方能真正开始修行。”

悟能道:“俺老猪何时才能化形?”

李晏沉吟片刻,道:“元帅体内五行之基已初具雏形。

若依常理,快则三年,慢则五载,便可化形。”

悟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三年五载……太久了。”

“常理是如此。可元帅若愿意赌一把,贫道倒有一个法子,或可大大缩短这时间。”

悟能连忙道:“什么法子?”

李晏道:“借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