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三百载贪禅,五色莲破相(1 / 1)

圆觉跪倒在地,老迈不堪的身躯颤抖不已。

那双凹陷的眼窝里,涌出两行浊泪。

泪水淌过脸上沟壑,滴在残破僧袍上,水渍蔓延开来。

“菩萨,弟子……”

说着说着,只剩嘴唇无意义地翕动。

观音望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老僧,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她记得当年在小庙中,初见圆觉时的情景。

彼时这僧人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一身青灰僧袍,却掩不住那股锐气。

他在观音像前发下大愿,愿以身护持禅院,永世不退。

那愿力之纯粹,便是观音也为之动容。

如今多年过去了。

当年的锐气僧人已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周身精气被那暗红之物侵蚀殆尽,全靠一股残留的愿力支撑着元神不散。

“圆觉。”观音道,“你在此处困了多少年?”

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弟子……弟子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东西把弟子锁在这密室中时,禅院里的银杏才不过碗口粗。

如今怕是几人合抱也抱不住了。”

黑风怪在一旁低声道:“我初来黑风山时,这禅院便已被那东西盘踞。

算来至少有三百年了。”

观音默然。

一个凡人被锁在密室中三百年,日日承受那暗红之物的侵蚀。

靠的不过是当年发下的一缕愿力。

这份毅力放在佛门之中,已算得上是金刚不坏的佛心了。

密室中一时寂静。

幽绿光芒照在那尊半边菩萨像上,将那半张慈眉善目的脸映得愈发诡异。

便在此时,密室角落那堆破旧棉被中翻起一阵黑雾。

那黑雾浓稠似墨,从棉被缝隙中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触须。

触须的末梢指向圆觉,随即扎入他的后颈。

圆觉浑身剧震。

双手抓住供桌边缘。

青筋从脖颈一路暴突到太阳穴,面上血色尽褪。

可他咬住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线。

牙缝中渗出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滴在残破僧袍上,与那团暗红纹路融为一体。

这般折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停歇。

圆觉松开咬紧的牙关,喘了几口粗气。

向观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弟子……弟子失礼了。”

观音还未答话,一旁的黑风怪率先有了动作。

他将腰间那根青藤解下,双手结成古怪法印。

那青藤通体亮起碧光,随即化作一道青虹缠上圆觉后颈。

碧光与那些暗红触须撞在一处。

青藤上的符文随之亮起,将触须中蕴含的暗红气息一丝丝抽出。

再转化为青碧灵力反哺回圆觉体内。

圆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抓在供桌上的手。

惠岸行者看在眼里,握铁棒的手青筋暴起:“菩萨,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观音却是将目光投向雕像,问道,“这密室中的菩萨像,为何只剩半边?”

圆觉浑身一颤。

“弟子……弟子惭愧。”他伏在地上,“这半边脸,是弟子亲手削去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面色大变,铁棒往地上一顿,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毁坏菩萨宝相!”

观音抬手止住惠岸,慧眼落在圆觉身上:“为何?”

圆觉将额头抵在地上。

“当年弟子被那东西困在这密室中,日夜受它侵蚀。

那东西不打不骂,只让弟子瞧见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瞧见,这禅院里来来往往的僧人,烧香礼佛的香客,

还有弟子自己,跪在菩萨面前磕头。

可弟子仔细看去,那菩萨像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密室中一片沉寂。

李晏靠在门框上,眸光微动。

这话说得刁钻。

菩萨闭眼,凡人参禅时常说的一句话。

菩萨低眉,是慈悲。

可拿到此刻来说,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圆觉继续道:“弟子起初以为是自己业障深重,看不清菩萨真容。

可日复一日,那东西让弟子瞧见的景象越来越真。

弟子瞧见金池在菩萨像前数银子。

那些僧人争抢方丈之位。

香客们拿香火钱买平安。

菩萨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有一日,弟子实在受不住了,便问那东西。

那东西说,你这和尚守着这菩萨像几百年,菩萨可曾应过你一声?

弟子答不上来。

那东西又说,你削去菩萨半边脸,便能看见菩萨的真面目了。”

惠岸行者听到此处,忍不住道:“你便削了?”

圆觉惨然一笑:“弟子削了。

弟子削去右半张脸时,木屑落在地上。

弟子低头去拾,却看见地上那些木屑拼成了两个字。”

观音道:“什么字?”

“自救。”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蘸出一滴甘露,洒在圆觉头顶。

甘露渗入圆觉体内,他面上的暗红纹路又淡了几分。

可那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骨架,却非一朝一夕所能复原。

便在此时,李晏忽地开口:“圆觉长老,贫道有一事相询。”

圆觉抬起头,望向门边那道青袍身影。

“那东西让你削去菩萨像的半边脸,可曾告诉你,它为何要困你三百年?”

圆觉一怔。

“它困你,却不杀你。侵蚀你的精气,却留你一缕元神不散。

它让你削去菩萨的脸,却让你看见自救二字。

这手段,好似在熬一锅汤。”

圆觉嘴唇微张,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李晏继续道:“汤熬得越久,味道越浓。

它要的是你这三百年的愿力。

你在密室中等菩萨来救,一等便是三百年。

这三百年的等待,期盼,不甘,全都被那东西炼成了愿力精华。

越是虔诚,愿力越纯。

越是不肯死心,煎熬便越久。”

“故此,它在豢养你。”

圆觉听罢,整个人如遭雷击。

“弟子……这三百年,竟是在替那东西做嫁衣?”

李晏微微颔首。

圆觉颓然坐倒在地。

观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她以慧眼观照圆觉体内,只见那残存的愿力正缓缓散去。

愿力一散,圆觉的精气神便随之消退,整个人飞快萎靡下去。

撑了他三百年的那口气,被李晏一句话点破了。

观音将净瓶中的杨柳枝取出。

在圆觉眉心一点,将那缕即将散尽的愿力封住,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桩事比贫僧预想的更为棘手。

那东西能豢养愿力,便已超出了寻常魔物的范畴。

道友可有良策?”

李晏看向密室北面那堵墙。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墙后那片暗红纹路密如蛛网。

纹路尽头便是禅院地底那团心脏般的东西。

“这禅院中僧众共有多少人?”

圆觉勉强抬起头:“弟子被关进来时,院中有二百余人。

如今过了三百年,不知还有多少。”

李晏转向黑风怪。

黑风怪低声道:“我巡山时数过。

禅院前后三进,左右跨院,加上香积厨,菜头寮,柴房那些杂役僧,共有一百八十余人。

其中执事僧三十余人,余下的都是寻常僧众和挂单的行脚僧。”

李晏微微颔首,又问道:“金池长老平日住在何处?”

“方丈室在禅院东首,靠近后山。

他那方丈室外种了一片紫竹,竹根底下埋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金鱼。

我有一回趁他出门,摸进去瞧过。

他那床底下有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只铜匣。”

“铜匣中装了什么?”

“装了一件袈裟。”

黑风怪道,“那袈裟通体金红,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袈裟上嵌了七颗宝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

我虽不懂佛门宝物,却也看得出那袈裟不是寻常之物。”

李晏与观音相视一眼。

观音眉头微蹙:“金池不过一院之主,他从何处得来这般宝物?”

“弟子知道。”

圆觉声音比方才又虚弱了几分,

“那袈裟是金池从一位游方僧手中得来的。

彼时弟子还是禅院首座,金池不过是香积厨的烧火僧。

那游方僧来禅院挂单,住了一宿便走了,走时却遗下一只包袱。

金池拾了包袱,打开一看,便是那件袈裟。”

“那游方僧可曾回来找过?”

圆觉摇头:“不曾。

弟子当时觉得此事蹊跷,便让金池将袈裟收好,等那游方僧回来取。

谁知金池阳奉阴违,暗中将袈裟藏了起来。

后来弟子被那东西困住,禅院便由金池说了算了。”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转过身,向密室门外走去。

“道长要去何处?”惠岸行者问道。

“去看看那件袈裟。”

方丈室外的紫竹林在月光下投出斑驳暗影。

林梢掠过一只夜枭,不时凄厉啼叫。

李晏推开方丈室的门,观音紧随其后。

室中无人。

金池长老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一炉残香在案上袅袅升腾。

李晏走到床前,以竹杖挑起垂下的床帷。

床板有一处暗格。

暗格上盖着一块砖石,砖缝间嵌着几根头发丝。

这是金池做的记号,若有人动过暗格,头发丝便会断裂。

李晏不以为然,打了一道法诀。

一只铜匣出现在了手上。

铜匣约莫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通体布满铜绿。

匣盖上刻着一行梵文。

观音目光扫过那行梵文,面色微变。

“这梵文写的是什么?”

观音沉声道:“非佛之物,不可贪著。贪著者,自堕轮回。”

李晏将铜匣打开。

匣中躺着一件袈裟。

模样与圆觉所说一般无二。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却见那袈裟上的百鸟图样竟在缓缓蠕动。

一只鸟的眼睛就是一只微小的触须末梢。

七颗宝珠则是七只紧闭的眼睛。

眼睑下隐隐有暗红光芒在流转。

“这袈裟是那东西的。”

观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金池将它藏在床底下,日夜相伴。

那东西便借着袈裟,日积月累地侵蚀他的心神。”

李晏将袈裟放回铜匣,盖上匣盖,又放回暗格中。

“菩萨,贫道有一计。”

观音道:“道友请讲。”

“那东西盘踞禅院地下数百年,根系扎得太深。

若是硬来,整座山都得塌。

但若是让那东西自己现身,便好办得多。”

“如何让它自己现身?”

李晏望向窗外,紫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林梢那轮明月被一层薄云遮住,只露半边清辉。

“金池贪袈裟,贪了数百年。

这贪念便是那东西的粮食。

可贪念太重,也是毒药。

贫道打算给他添一把火。”

观音沉吟片刻,忽地会意:“道友是说,让玄奘……”

李晏微微颔首:“法师身上那领锦斓袈裟,是菩萨亲赠的佛门至宝。

金池见了袈裟,已起了贪心。

若让大圣再激他一激,金池今夜便坐不住了。”

观音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便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晏和观音隐去身形,只见金池长老从禅院后门进来。

肩头落着几片枯叶,面色比方才在客房中时又红润了几分。

他走到紫竹林中,蹲下身,掀开一块石板,露出底下埋着的几口大缸。

缸中养着金鱼。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那些金鱼哪是什么金鱼?

分明是一团团蠕动着的猩红血肉。

触须从血肉中伸出,在水中缓缓摇摆。

血肉的中央嵌着一颗半开半阖的眼珠。

金池将手伸进缸中,捞起一团血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他面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眼角那些暗红纹路又亮了几分。

观音见此一幕,慧眼中多了一丝杀意。

李晏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记在心中,出了方丈室,向客房走去。

月光被薄云遮住半边,禅院中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那些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汁液已凝成暗红晶体,在树根处积了厚厚一层。

客房中,孙悟空歪在窗台上,嘴里叼着半根草茎,金睛半开半阖。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手中念珠缓缓拨动,口中默诵经文。

李晏推开房门时,猴子睁开一只眼,龇牙一笑。

“兄弟,查清楚了?”

李晏在他身旁坐下,将事情一一说了。

猴子听完,将嘴里的草茎嚼了嚼,噗地吐到窗外。

“那老院主不光贪袈裟,还吃人?”

“那金鱼,是那东西本体的一部分。”

李晏道,“金池吃了数百年,体内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了。

他如今还能行走说话,全靠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支撑得越久,他的贪念便越重。

故此,他便越离不开那东西。”

孙悟空挠了挠腮,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讥诮。

“那他贪小和尚的锦斓袈裟,也是那东西在贪?”

“是,也不是。”

李晏道,“那东西贪的是愿力和贪念。

金池贪袈裟,贪的是外物。

那东西便借着这份贪念,将金池的精气神一点点吸干。

可贪念这东西,养肥了也会反噬。

金池贪了数百年,贪心已大到那东西也压不住了。”

说到这里,转向玄奘:

“法师,明日一早金池若要看你的袈裟,你将袈裟借他一晚。”

玄奘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道长,那袈裟是菩萨亲赠的佛门至宝。若落在金池手中,会不会……”

“不会。”

李晏道,“那东西虽凶,却动不得菩萨的袈裟。

袈裟上的佛光对那东西是剧毒。

金池将袈裟拿在手中,那东西便会被逼退三分。

那东西一退,金池体内的精气便会出现缺口。

届时,瓮中捉鳖,便水到渠成了。”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弟子明白了。”

李晏又转向孙悟空:“大圣,明日你随法师一同去见金池。

见了金池,什么也不说,只将锦斓袈裟拿出来抖一抖。

抖完了便收回去。”

孙悟空龇牙一笑:“这个俺老孙拿手。”

翌日一早。

禅院的钟声刚响过三遍,金池长老便亲自端着早膳,敲开了玄奘的房门。

他今日换了一领新袈裟,面上红光更胜昨日,眼角的暗红光泽愈发明显。

“法师昨夜睡得可好?”金池将托盘放在桌上,殷勤地替玄奘斟茶。

“托福,甚好。”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如常。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随手从托盘上抓起一只素包子,三口两口吞下肚去。

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

“老院主,你这禅院香火这般旺,怎么也不请一尊好菩萨来镇镇场子?”

金池长老捋须笑道:“施主又说笑了。

大雄宝殿上供的便是观音菩萨,那可是当年菩萨托梦时亲口指定的。”

“哦?”孙悟空歪头望他,“那菩萨的像,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金池长老表情微僵,随即复原:“菩萨低眉,是慈悲。

施主不懂佛法,自然不知其中深意。”

孙悟空也不与他争辩,只将锦斓袈裟从包袱中取出来,随手抖了抖。

那袈裟在晨光下展开,金线流转,七宝闪烁。

锦斓袈裟上的天龙八部图样在佛光中如同活了过来,还有梵唱从袈裟中传出。

金池长老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老眼直勾勾地盯着袈裟。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便是观音菩萨亲赠的锦斓袈裟?”

玄奘点头道:“正是。”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袈裟上的金线。

可手指刚伸到半空,孙悟空便将袈裟一收,裹回包袱里,随手往肩上一搭。

“老院主,这袈裟好看不?”

金池长老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好看,好看。

老僧活了二百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宝物。”

说这话时,眼中那缕暗红光泽又亮了几分。

孙悟空将这神色看在眼里,朝玄奘挤了挤眼。

玄奘会意,双手合十道:

“老院主若是喜欢,贫僧可将袈裟借给老院主观看一日。

只是明日一早,贫僧便要起程西行,届时还请老院主将袈裟归还。”

金池长老闻言,眼中那点暗红光泽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着激动,双手合十道:“法师大德,老僧感激不尽。

法师放心,袈裟放在老僧这里,定然保管得妥妥帖帖。”

玄奘从包袱中取出锦斓袈裟,双手递与金池长老。

金池长老双手接过,那动作轻得似是在捧一捧水,唯恐洒出一滴。

他将袈裟抱在怀中,向玄奘告了罪,便匆匆出了客房,直奔方丈室而去。

孙悟空望着那老僧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和尚,你说这老院主拿了袈裟,头一件事是做什么?”

玄奘拨动念珠,低诵一声佛号:“贫僧不知。”

“俺老孙猜,他头一件事,是把那袈裟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看着看着,便要动了心思。”

猴子将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这老院主活了二百余年,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上,穿的是树叶,吃的是野果,也没见俺老孙贪成这副模样。

这和尚念了二百年的佛,念到哪里去了?”

玄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幼出家,见过不少贪恋外物的僧人。

贪财,图名,留恋地位。

可那些僧人至多贪个几十年,死了便带不走了。

眼前这位金池长老却贪了二百余年,贪到连命都押给了邪物也在所不惜。

这贪字,当真比杀字更毒三分。

“大圣。”

玄奘忽道,“你说这金池长老,他贪的到底是袈裟,还是别的什么?”

孙悟空歪头看了这和尚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和尚,你这话问得好。俺老孙觉得,他贪的是活着。”

“活着?”

“他活了二百余年,靠的是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给他的是假活。

他穿再好的袈裟,吃再好的斋饭,也改不了他那条烂命。”

说到这里,朝玄奘龇牙一笑,

“小和尚,你念了这些年佛,可曾想过,人为什么要贪?”

玄奘沉吟片刻,道:“因为放不下。”

“那你觉得,金池为何放不下?”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道:“因为他怕死。”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怕死的人,最容易死。不怕死的人,反倒活得久。

俺老孙不认识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年,却比谁都怕死。

他吃金鱼,贪袈裟,求长寿,可越是求,越是求不到。

原因无他,他的心已窄到只剩下一件袈裟那么大了。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圣此言虽粗,却暗合佛法真谛。

贪着者,心窄如针孔。

放下者,心阔似虚空。

这猴子的根器,比贫僧想象的还要深厚几分。”

李晏自然不会接话。

眸光落在方丈室中那片紫竹林上。

紫竹林下埋着的几口大缸,缸中那些血肉正不安地蠕动着。

它们感应到了袈裟上的佛光,开始躁动起来。

金池长老却浑然不觉。

他将袈裟铺在床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金线和宝珠。

面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可那双眼中暗红光泽却在佛光的映照下,开始泛起一种不安的波动。

他伸手抚摸袈裟上的金线,刚触及那温软的锦缎,便觉一股暖流窜上手腕。

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入灵台。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金池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腕,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可他望向袈裟的眼神,却比方才更炽烈了几分。

他清楚这袈裟上有佛光,这佛光对体内的东西是剧毒。

可越是剧毒,他便越是想要。

佛门的至宝,观音亲赠的袈裟,穿在身上便能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若是能将这袈裟据为己有,岂不是再也不用吃金鱼,再也不用受那东西摆布了?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他在方丈室中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望一眼床上的袈裟。

偶尔又转身望向窗外那几口大缸,面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主,黑风山的黑风大王差人送帖子来了。”

金池长老面色一沉,将袈裟用布单盖住,整了整衣冠,方才应了一声:

“进来。”

一个沙弥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青藤扎口的帖子,恭敬地呈到金池长老面前。

金池长老接过帖子,拆开一看。

帖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

“老院主,明日是家师生前诞辰。

我在山中备了些薄酒素斋,想请老院主上山坐坐,叙叙旧。

不知老院主可有闲暇?”

金池长老看罢,眉头皱起。

那黑风怪每逢其师生辰,都要请他上山。

他虽然心中不喜,嫌那黑风怪不知趣。

可碍于两家数百年的交情,他每次都只得去应付一番。

他将帖子放在案上,正欲提笔回复,忽地想起一桩事来。

那黑风怪近年来与他往来渐少。

前些年是每旬必来一遭,后来变成每月一遭,再后来索性几个月也不见一面。

他原先以为那黑风怪是修行入了瓶颈无暇走动。

可今日忽地送来帖子,倒让他起了几分疑心。

那黑风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金池长老沉思片刻,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几个字,交给那沙弥:

“你去回话,就说老僧明日一定赴约。”

沙弥领命去了。

金池长老又在室中踱了几圈,终于按捺不住。

走到床前,掀开布单,将袈裟捧在手中,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那七颗宝珠在月光下泛出七彩光华,珠子里隐隐有天龙盘旋。

他越看越舍不得撒手。

心中那念头越发清晰,将这袈裟留下。

可玄奘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若是不还,那猴子岂是好惹的?

他虽然不知猴子的来历,却本能地觉着那毛脸雷公嘴不好对付。

金池长老在室中踱了好一阵,老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他停下脚步,从暗格中取出那只铜匣,打开来。

将自己那件百鸟朝凤袈裟捧出来,与锦斓袈裟并排铺在床榻上。

一件是观音亲赠的七宝锦斓袈裟。

一件是他守了百年,来历不明的血红袈裟。

两件摆在一处,孰高孰下,一眼分明。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将那件血红袈裟重新叠好放回铜匣。

又将锦斓袈裟铺在自己身上,在室中走了几步。

袈裟上的佛光将他周身笼在一片金光之中。

金光渗入他体内,与体内那些暗红脉络相撞,激起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

可他忍着痛,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镜中的他身披锦斓袈裟,佛光隐隐,宝相庄严,真有几分高僧大德的气度。

金池长老望着镜中那道身影,禁不住干笑两声。

随即,他将袈裟叠好放入铜匣中,又将铜匣锁进暗格。

然后,环顾四周,唤了个心腹弟子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闻言面色微变,迟疑着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夜渐渐深了。

禅院中的钟声敲过了晚课,僧人们陆陆续续回了各自的寮房。

银杏树上的晶体泛出幽幽红光,钟楼上的铜钟又无故自鸣起来。

客房中,玄奘盘膝诵经。

孙悟空翘着腿歪在窗台上,一手把玩金箍棒,一手托腮。

“小和尚,你说那老院主现在在做什么?”

玄奘睁开眼来:“大概是在看袈裟罢。”

孙悟空嗤笑一声:“俺老孙以为,他早已按捺不住起别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客房门前停了一瞬便匆匆过去。

紧接着禅院东首的柴房方向冒起一缕浓烟。

烟越来越浓,转眼间便化作冲天火光。

有人在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禅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僧人提着水桶冲出寮房齐奔柴房救火。

可那火势起得极快,水泼上去,却像泼了油一般越燃越旺。

转眼间火苗便从柴房窜上屋顶,顺着廊檐向东首的方丈室蔓延而去。

玄奘抢到门口,望着那片冲天火光,手中念珠拨得飞快:

“大圣,方丈室那边...”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已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紫竹林烧得劈啪作响,林下那几口大缸被火舌舔舐,缸中的血肉发出吱吱怪响。

金池长老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孙悟空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金池长老的后领,将他拖出火场,往前一推。

“老院主,袈裟呢?”

金池长老抬起头,面上满是烟灰。

那双老眼中暗红光泽已暗淡了大半,却仍抱着铜匣不放:

“老僧……老僧只顾逃命,那袈裟……怕是烧在火里了。”

玄奘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晏从廊檐下走了出来。

“金池长老,你怀中的铜匣里装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面色骤变,下意识将铜匣往身后藏。

可那铜匣不知怎地竟似被一股力道扯了下,从怀中挣脱出来滚落在地。

盖子摔开,露出里面那件锦斓袈裟。

袈裟完好无损,七宝流转,佛光隐隐。

火烧过的痕迹半分也无。

玄奘将袈裟从铜匣中取出披在身上,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多亏道长料事如神。”

金池长老面色如土,跪倒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那双老眼中尽是绝望。

李晏望着手忙脚乱的老僧,淡淡道:

“金池长老,你活了二百余年,念了二百年的佛,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佛说放下,你说放不下。

那贫道问你,你放不下的,是袈裟,还是你这条命?”

金池长老闻言,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李晏又道:“若为了袈裟烧了禅院害了人命,你穿了袈裟又能如何?

袈裟穿在身,罪业刻在心。

袈裟能替你去见阎王么?”

话音刚落,熊熊大火中的方丈室震动起来。

烧塌的屋梁下,涌出一团浓稠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休,雾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夹带千百种情绪。

贪婪,恐惧,怨恨,不甘,交织杂糅,让人听了便觉心头烦恶。

禅院中那些救火的僧人听见这声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目光呆滞地望向那团暗红雾气,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观音从云头降下,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甘霖洒落下来,落在那些僧人头顶。

僧人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望着眼前那团暗红雾气。

面面相觑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东西的本体要出来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菩萨,贫道与这东西有些账要算。这一阵,便让贫道来罢。”

观音微微颔首,按下云头落在玄奘身旁,将净瓶托在掌心。

那团暗红雾气越涨越大,将禅院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无数细小的触须伸出,触须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

俯视禅院中众僧,最终齐刷刷地盯住了李晏。

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那声音似千万张嘴同时在低语,却又凝聚成一段能让凡人听懂的话。

“尔乃何人?”

李晏打了个稽首,不紧不慢道:“贫道严礼,代人讨债来的。”

这话一出口,雾气中的无数眼珠便齐齐眯了起来,发出嗞嗞怪响。

“讨什么债?”

“金池欠你的,这三百年你用他的贪念养肥了自己。

可你欠圆觉的,欠这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人,欠山下无数香客的。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算。”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杖头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

花瓣上都跳跃着雷光,将院中被暗红雾气染浊的空气涤荡一清。

“你盘踞此地数百年,窃取愿力,蚕食生灵。

如今你吸饱了贪念,也该还账了。”

一声暴喝,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漫天暗红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月光从裂口处洒落,照在禅院中那片残垣断壁之上。

银杏树上的暗红晶体碎裂撒了一地。

大殿前,那尊观音像也被震落的面皮显出了几分冰冷。

此刻,李晏负手立于残垣之间,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那雾气被五色光华撕开一道口子后,愈发躁烈起来。

无数触须从雾中伸出,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齐刷刷盯住李晏。

雾中传出千万张嘴同时低语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让人听了便觉心头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尔说讨债。”那声音道,“吾乃无相。无形无相,无生无灭。尔如何讨?”

李晏微微一笑。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那五色光华便如同一张巨网,向暗红雾气慢慢收束。

光华过处,雾气中便发出嗤嗤怪响。

触须上的眼珠一颗颗爆裂,化作团团血雾。

血雾又被五色光华炼化,化作虚无。

李晏淡淡道,“贫道看你是形太多,相太杂。

贪嗔痴慢疑,哪一桩不是你的形?

金池贪袈裟,你便是贪相。

圆觉盼救赎,你便是痴相。

那些僧人在你头上念了两百年的经,你便是慢相。

你披着佛门的皮,吃着佛门的愿,到头来却说无相?”

说一字,那五色光华便亮一分。

到最后,整座禅院都被映得如同白昼。

那自称无相的东西在光华中剧烈翻涌,凄厉嘶鸣。

雾气表面浮现出无数面孔,老少男女,个个面目扭曲。

那些面孔张开嘴,吐出同一句话:“尔知吾名?”

“不必知道。”

五色光华应声暴涨,化作五道锁链将暗红雾气牢牢缚住。

锁链上雷光跳跃。

雷光劈在雾中那些面孔之上。

后者被劈得片片碎裂,又重新凝聚,反复不休。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她望着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凛然。

她以慧眼观之,只见那东西深处竟是一片空旷。

既无妖气,也无魔气,更无半点佛门愿力。

好似它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模样,只是借别人的贪嗔痴慢,拼凑出一张张脸。

“菩萨,”惠岸行者低声道,“这东西怎么破?”

观音缓缓摇头:“贫僧亦不知。

此物不在三界因果之中,佛门降魔法对它无用。”

说话时眸光落在李晏身上。

那青袍道人正将竹杖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离字诀。

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加,正是炼魔之法。

观音看得分明,雷光深处是五行相生的循环。

火焰尽头是阴阳二气的交融。

这是道家正宗手段。

便在此时,那团暗红雾气向内缩小。

触须,面孔,眼珠,一股脑儿地被吸入雾心深处。

雾气越缩越小。

最后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圆珠,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圆珠表面光滑,映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小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