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法妙难思,但为众生故,方便(1 / 1)

李晏只是向日光菩萨打了个稽首。

便在此时,周围涌出光芒,将四人吞没。

眼前一花,四人已立身于一片奇异的空间之中。

放眼望去,如同一张没有边际的宣纸。

之上,悬浮无数面镜子。

无明地狱。

无明者,痴也。

佛门十二因缘之首,一切烦恼之根源。

因无明而生行,因行而生识,因识而生名色,因名色而生六入,因六入而生触;

因触而生受,因受而生爱,因爱而生取,因取而生有,因有而生老死。

此间地狱,便是将人心无明放大了无数倍,极为容易在其中迷失自我。

只见。

释明海站在一面镜子前。

其中映出年轻时的模样。

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僧人。

眉间没有疤痕,眼中满是光芒,正在讲经,座下数百僧侣听得如痴如醉。

另一面镜子中,是悟明身披袈裟端坐法座的模样。

未来的悟明,已成为一方宗师,门下弟子三千。

悟心面前也有一面镜子。

镜中他正在与一个道人下棋。

那道人青袍竹杖,赫然便是李晏。

“这……这是?”悟心愕然。

李晏声音传来,“你能在镜子中看见什么,取决于心中藏着什么。”

话音刚落,景象变化。

四人被困在了一座镜宫之中。

镜宫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通体紫金,身高丈六,面目威严。

大力金刚佛睁开双眼,眸中紫金光芒暴射。

“道长,可知这无明地狱的玄机?”

“愿闻其详。”

大力金刚佛声如洪钟,震得镜面颤动,

“贫僧在镜宫中布下了3600面镜。

若入镜,便会在幻境中迷失自我,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眼中露出一丝复杂,

“可若不入镜,你的三个同伴便会代替入镜。”

李晏若有所思道,

“贫道要救人,便要舍己,则正中佛陀下怀。”

释明海闻言,面色骤变,上前一步。

“贫僧不明白,佛陀为何要行此等狠毒之事?”

大力金刚佛眼中并无半分波澜。

“明海,贫僧要的,只是这道人的命。”

他一字一顿,“你们三人不过是陪衬而已。

可这道人若活着,于佛门而言,便是最大的祸患。”

悟明握紧戒刀,“杀人也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么?”

大力金刚佛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不懂。

这道人出世以来,触动了太多不该触动的东西。

三界本就是一张脆弱的蛛网,他这种人的存在,便会引得整个三界崩塌。

贫僧护的是三界大局。

你们三人的性命,与三界众生相比,孰轻孰重?”

“好一个大义!”

悟心难得敢大声反驳,“你们的大义,就是永远牺牲别人?!

可凭什么?

凭什么被牺牲的总是我们,凭什么你们就有资格决定谁该去死?”

大力金刚佛垂眸,面色漠然。

“因为本座是佛。”

此言一出,不但悟明悟心愣住了,连释明海也愕然地看向大力金刚佛。

大力金刚佛直言不讳,“凡夫俗子的生死,在佛眼中不过是一场梦。

牺牲几个梦中人又算得了什么?”

“荒谬。”释明海面色极为难看,挤出两个字来。

大力金刚佛笑了笑,

“明海,你修了百年佛法,可曾见过真佛,为了凡人的生死皱一下眉头吗?

想来是没有的。

佛不需要慈悲。

只因慈悲是渡河的舟,到了彼岸便该放下。

佛早已在彼岸,何须慈悲?”

这话落在释明海师徒三人耳中,一瞬间宛若如坠冰窟。

李晏发笑。

大力金刚佛有些困惑,“道人何故发笑?”

这是他数千年来,头一回见到,必死之人还能这般开怀大笑的。

“贫道记得....

如来在菩提树下成道时,魔王波旬劝他入无余涅槃,莫要度化众生。

你那位世尊是如何回答的?”

“他说...我法妙难思,但为众生故,方便演说法。”

李晏自问自答,

“他本可以不说法,直接入无余涅槃。

可偏偏留了下来,讲了四十九年经,度了无量众生。

这不是慈悲?又是什么?”

李晏眸中渐渐冰冷,叹了口气,“唉——

你已被外道之力侵蚀了数百年,却不自知。

心中的佛,早已变成了魔的模样。”

下意识地。

大力金刚佛低头,看向那双紫金手掌。

其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从指头蔓延至手腕,延伸至臂膀。

最终汇聚于胸口,形成一个倒三角的印记。

“这……这……”

“你在布这八难之时,便已被那人盯上了。”

李晏淡淡道,

“你以为自己在布阵困我,实则自己便是这八难中最大的一颗棋子。

你困在自己的无明之中。

将魔当作佛,将恶当作善,将杀害无辜当作大义凛然。”

“住口!!”

大力金刚佛暴喝。

周身紫金光芒随之暴涨。

可是,身上的佛光却夹杂缕缕黑色雾气。

李晏言出法随,将佛陀身上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贫僧乃佛门护法金刚!四大金刚之首!”

他双拳紧握,震得镜宫颤抖不已,

“你一个道人,也配来教训贫僧?

今日贫僧便让你看看,什么叫佛法无边!”

话音未完,双手一合,周身涌出无量金光。

旋即,现出八臂法相。

持降魔杵,金刚剑,缚妖索,伏魔铃,紫金钵,琉璃盏,宝幢,法轮八般法器。

大放光明,镜宫一瞬间,便是宛若白昼一般。

但话又水回来了。

佛门护法金刚,本是降妖伏魔的尊神。

可如今使将出来,庄严之中诡异莫名。

李晏微微一笑。

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在镜宫中央化作一道太极八卦图。

阴阳双鱼游走不息,八位齐明,与那八臂法相遥遥相对。

“佛有八臂,道有八卦。今日倒是个好日子,正好印证一番。”

大力金刚佛冷哼一声,八臂齐动。

降魔杵使以万钧砸下。

金刚剑化作一道寒光斩来。

缚妖索如同灵蛇出洞一般,缠向李晏腰间。

伏魔铃摇动,震耳魔音,道道传来。

紫金钵当头罩下,化为天罗地网。

琉璃盏中涌出三昧真火。

宝幢旋转间,洒下无数金砂。

法轮飞旋好似天上月轮,劈落而下。

八般法器攻势,同时而至。

李晏不慌不忙。

竹杖往太极图中一插。

阴阳双鱼加速旋转,将八般攻势尽数吸入图中。

降魔杵才陷进坎位,一身锋芒便被水德之力化得干干净净。

离火骤起,火德之力将金刚剑的寒光熔了个精光。

缚妖索缠在巽位,哪禁得住风德之力灌入,顿时吹得东倒西歪。

震位伏魔铃方一震响,雷德之力已然反激回来,铃音反倒伤了自己。

八般攻势在太极图中转了一圈,力道卸去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力道被阴阳双鱼一绞,化作一股混沌之气,自中央喷薄而出。

反打向大力金刚佛。

大力金刚佛面色微变,急催法力,于身前布下一道紫金屏障。

轰隆隆——

镜宫颤动不已。

“佛有妙法,道蕴神通。佛道本是一家,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大力金刚佛面色一沉,正要再催法力,却发现胸口的倒三角印记又亮了几分。

纹路已至脖颈,正向面庞侵蚀。

心中一凛,想要压制那股力量,却发现法力被疯狂吞噬。

“这是……”

“外道之力。”

李晏语气平淡。

说话间,佛陀紫金皮肤下,脉络不断蠕动。

他想起来了。

数百年前。

灵山法会后,有个模糊的人影,对他说了句话。

“金刚佛,你想护住灵山,便须得拥有更大的力量。”

从那以后,法力确实变强了,但性情也愈来愈偏执。

“不……!贫僧没有被操控。所做的一切,都是贫僧自己的选择。”

哈哈哈哈——

镜宫深处,好似有无数人在发笑。

紧接着。

一道身影从镜面中走了出来。

身披月白袈裟,面如满月,眉间有一颗白毫相光。

骑着一头六牙白象。

释明海师徒三人面色惨白。

普贤菩萨乃大乘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与文殊菩萨齐名。

这样一位大菩萨,竟然也在这镜宫之中。

“道长,贫僧并非要与你为敌。

只是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颗菩提子,你若拿走,灵山便再也无法追踪到那人的下落。”

李晏不怕威胁。

“若贫道偏要拿呢?”

普贤菩萨右手一翻,现出一颗菩提子来。

“那贫僧便不得不将道长留在此处了。”

释明海望着那颗菩提子,恍然大悟。

这八难从始至终便是一个局。

大力金刚佛想困住李道长。

日光菩萨想证明月光菩萨错了。

普贤菩萨想要留下那颗菩提子。

他们师徒三人,只是微不足道的陪衬。

至于,性命?

不过是可以随意牺牲的代价。

想清楚这般,释明海脸上的笑容苦涩至极。

“道长,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么?”

李晏微微颔首。

“明海师父,你心中对佛的信仰,可还在?”

释明海泪流满面,答不出来。

“等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再慢慢想。”

话音落下,周身涌出无量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光柱之中,李晏的身形渐渐变淡,眉心处浮出一个小人的虚影。

五官清晰,与李晏一般无二,盘膝而坐,双手结太极印。

阳神出窍。

释明海师徒三人瞪大了眼。

他们都是修佛之人,但也听闻道门有阳神之说。

阳神乃修行人一身精气神所化,是元神修炼到极致的体现。

阳神若灭,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道长!不可啊——”悟明最先反应过来。

只是。

话音才落,阳神早就走了九步,已然近乎透明。

对应的,那颗菩提子疯狂震颤,于普贤菩萨手中挣脱,飞入李晏阳神眉心。

两者炸裂开来,一面面镜子碎片如雨般洒落。

大力金刚佛胸口的倒三角印记炸开,纹路被五色光华尽数逼出。

普贤菩萨座下的六牙白象长嘶一声,象牙崩裂。

整座八难大阵开始崩塌。

释明海师徒三人被五色光华裹住,毫发无损。

他们看着那道青袍身影化作漫天光雨,洒向外道种子。

后者根系于地脉中剥离,雾气被光雨涤荡一空。

五台山的地脉恢复了原本清澈。

文殊寺中。

文殊菩萨端坐莲台,慧眼微启,两行清泪滑落。

青毛狮子的塑像轰然碎裂,从中飞出一道暗金光芒,

被文殊菩萨以智慧剑一剑斩灭。

而在崩塌的地窟深处,释明海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截断裂的竹杖,泪如雨下。

悟明悟心跪在他身后,泣不成声。

他们亲眼看见李晏以身殉道。

一条命换了他们三条命。

以慈悲道心,拿走了那颗菩提子。

便在此时,虚空中传来一阵梵音。

三位佛门大能站在废墟之上,面上神色各异。

大力金刚佛瞧了瞧胸口的伤疤,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痕迹。

“他……他当真死了?”大力金刚佛不敢置信。

普贤菩萨闭目片刻,微微颔首。

“阳神已碎,道心已灭。因果线在此处断绝。他确实死了。”

日光菩萨叹了口气,眉间日轮印黯淡了几分。

“贫僧虽与他为敌,却也不得不承认。

他是真正的修行人。

这一路上他明明可以直接破关,却为了萍水相逢的三人做到这般。”

大力金刚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此刻,眼中紫金光芒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你们三人,受惊了。”

声音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此番八难之局,贫僧确实有私心。

但贫僧并非全是为了自己。

那道人与天庭勾连太深,又追查外道触及了太多禁忌。

贫僧虽被他骂作魔头,心中对他的道行却是佩服的。

只是,他若不死,三界格局便会大乱。

你们修为尚浅,不懂这些,但也无妨。

你们只需记住,这是一场大胜,佛门会记住你们的功德!”

悟心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无比平静。

“记住我们的功能?

是想让我们的变成业火鼎里的灯油,还是修罗地狱里的阵眼?”

大力金刚佛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悟心语速极快,

“连自己被人当棋子耍了都不知道,都把慈悲丢了,还说自己是佛?!”

“我呸!”悟明毫不掩饰地吐了口水。

大力金刚佛面容涨得紫红,却离奇地并未反驳。

普贤菩萨上前宽慰。

“此番八难虽是为困那道人而设,但你们三人能走到最后,足见佛心坚固。

贫僧愿收你们入峨眉山门下,传你们《华严经》真义。

你们可愿意?”

这是天大的殊荣。

普贤菩萨乃华严三圣之一,是佛门中仅次于佛陀的尊贵存在。

他亲自开口收徒,放眼三界,没有几个佛门弟子会拒绝。

可释明海只是惨然一笑,合掌还礼。

“贫僧信的是‘佛’,不是你们。

我可去峨眉山听经,也能日夜诵持《华严经》,但不会做你的弟子。”

悟明将戒刀收入鞘中,朗声接话。

“弟子也是。弟子信的是佛法。”

悟心更是指着化为灰烬的外道种子,大声直言:

“你们才是祸害三界的人!”

普贤菩萨面上无喜无悲,眼中却闪过一丝黯淡。

正欲开口,却忽地面色一变。

一道五色光华从虚空中亮起。

光华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青袍竹杖,面容清隽,双眸澄澈。

释明海手中的竹杖自行飞出,落在那人手中。

断口处五色光华一绕,便恢复如初。

李晏笑容依旧,向释明海师徒三人打了个稽首。

“明海师父,贫道方才那一问,你可有答案了?”

释明海张大了嘴。

思维完全停滞了。

他方才亲眼看见...李晏阳神破碎,道心泯灭。

就连,普贤菩萨也是确认李晏已死。

可眼前这个人,青袍竹杖,气息如常,分明就是活生生的李道长啊!

悟明和悟心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李晏。

大力金刚佛淡然褪去。

“你……你没死?!”

日光菩萨眉间日轮印瞬间亮起。

“不可能!贫僧亲眼看见你阳神碎裂!”

普贤菩萨眉头紧皱。

慧眼之中闪过极为罕见的困惑。

片刻后,普贤菩萨长叹一大口气。

“道长好手段。

分身破八难,真身拿菩提。

这一局棋,贫僧输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大力金刚佛面如死灰,本该庆幸外道之力已被涤荡干净,

可他却感到比方才更为沉重的恐惧。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自己在布一个必杀之局,却连对方的真身都不曾找到。

日光菩萨眉间日轮印明灭不定,心中烦闷至极。

“那道人行事自有天道为凭,我灵山若横加阻拦,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当时。

他以为月光菩萨是在和稀泥。

如今,方才明白,月光菩萨看人,比他准。

李晏面色无悲无喜,只是言说,

“这颗菩提子,贫道拿走了。如来若想要,让他亲自来找贫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普贤菩萨面色微沉,座下六牙白象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大力金刚佛双拳紧握,紫金光芒闪烁不定。

日光菩萨眉间日轮印亮起又暗下,终究没有出手。

“道长。”

普贤菩萨声音低沉,

“你可知如来世尊是何等存在?在我佛面前,大罗不过尔尔。”

李晏淡然一笑,

“有些事,贫道要亲自追查。

佛门若想参与,可以。

但若有人非要将贫道拉入棋局,那贫道便掀了棋盘。”

话音落下,李晏身上的威势,比方才分身破关时,强了何止一倍。

大力金刚佛连退三步。

日光菩萨眉间日轮印黯淡不定,座下莲台兀自颤动。

普贤菩萨座下六牙白象长嘶不停。

普贤菩萨面色凝重。

“道长如今将要斩三尸,触及混元大罗金仙了?”

五色光华随之敛去。

“三位请回吧。”

“今日之事,贫道不会外传。

但佛门之中若还有人想用八难九难,来试探贫道。

那便莫怪贫道不讲情面了。”

大力金刚佛深深看了李晏一眼,一言不发,冲天而起。

日光菩萨叹了口气,眉间日轮印彻底黯淡,化作一道赤金光芒随之而去。

普贤菩萨最后一个离开。

他骑着六牙白象,行至李晏面前。

“道长,贫僧有一言相赠。”

“请讲。”

“道长拿了菩提子,便是接了他的饵。鱼上了钩,便由不得鱼了。”

“这就不劳菩萨废心。”

“既如此,贫僧告辞。”

普贤菩萨合掌一礼,座下白象腾空而起。

镜宫废墟彻底安静了下来。

释明海上前一步,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所以,明海师父。”李晏望着他,“你心中对佛的信仰,还在么?”

释明海眼中虽残留泪痕,但异常清明。

“贫僧信的佛,应是是在添油地狱中,不弃冤魂的,于修罗地狱里,慈悲为怀着,或是那业火鼎前,以身殉心....”

“端坐莲台,高高在上——贫僧不拜了。”

“口中说着大义,手中却握着棋子。这等姿态,贫僧不跪。”

“拿旁人当祭品,还说是替天行道……贫僧不信了。”

悟明在旁听着,双目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温顺平和,多了不少锐气。

“弟子自幼学佛,师父教弟子慈悲,师兄教弟子勇猛。

可今日弟子见了大力金刚佛,这才懂得,真正的慈悲,是甘愿牺牲。

弟子要像道长一样,做一盏灯。

哪怕...仅照亮方寸之地,也不做遮天蔽日的乌云。”

说完,他向李晏合掌一礼。

悟心年纪最小,心思单纯。

他望着那张清隽的面孔,笑了笑。

“道长,你方才碎掉的时候,我哭得可厉害了。

想把你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可是它们都变成光飞走了。

我就在想,你救了我们那么多次,到头来却要为了我们而死。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呢?”

又道:“后来你又出来了,我才知道你连我们都骗,唉——可真是太坏了。

但是我又想,你要是不这么坏,你就骗不过那些人...”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最后是合十认真言。

“从今天起,我除了佛经,还要学道经。

我要弄明白道心和佛心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又想证明它们其实是一样的。”

李晏望着眼前这一师二徒,兀自点头。

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以分身殉道,毁去外道种子,夺回菩提子。

分身以阳神自爆,同归于尽之法,将外道烙印一并抹除。

真身隐匿于旁,以山河社稷镜观照全局,待三佛现身之后方才现身。】

【缘法之气+30000】

【菩提子:已净化。其中封着一道时空长河裂痕的入口坐标。

持之可感应裂痕位置,三界之外,时空长河深处,距灵山约三万里。】

【当前缘法之气:213980/655360】

李晏退出心神,望向地窟上方那被光柱击穿的大洞。

天光倾泻而下,照在废墟之上,将碎裂镜片映得如同千万颗星辰。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将五台山的层峦叠嶂染成淡金之色。

文殊寺的钟声从山顶悠悠传来。

古井边,一个老僧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似在入定。

晨风吹起雪白长眉。

出来后。

释明海师徒三人见菩萨亲临,慌忙合掌行礼。

“贫僧欠你一份因果。”

文殊菩萨点头回应,对李晏开门见山。

“菩萨何出此言?”

“贫僧坐镇五台山千年,自以为智慧如海,却在眼皮底下被人布下了八难大阵。

若非道长出手,五台山的佛门根基,只怕要动摇三分。”

李晏自然知晓其中佛门那些弯弯绕绕。

只是道,

“菩萨以法相真身与贫道对话,又遣明海三人随行,想来也冒了极大的风险。”

文殊菩萨慧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明海,你眉间那道疤,可还疼?”

释明海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眉间那道三角疤痕。

往日里。

只要一想起百年前的旧事,这疤便会发烫发疼。

可此刻,摸着那道疤,却觉着它温温的。

“不疼了。”他合掌答道,“弟子不疼了。”

“不疼了便好。”

文殊菩萨颔首,“你云游百年,归山之后又入地底走这一遭。往后有何打算?”

释明海沉吟片刻,道:“弟子想去灵山走一遭。”

此言一出,文殊菩萨眉头微挑,静静等他说下去。

“弟子想去去看一看。”

释明海一字一顿,

“那些端坐莲台的佛陀,口诵慈悲的菩萨...看看他们究竟是佛还是魔。”

默然,约莫一盏茶后。

“明海,你可知你这般说,已是大逆不道?

“弟子知道。”

“可弟子也记得,佛在《楞严经》中说,末法时期,邪师说法如恒河沙。

弟子若连真假都分不清,还谈什么修行?”

文殊菩萨脸上笑中,既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去吧。只是莫要忘了,五台山永远是你的家。”

释明海叩首三拜,起身来看向了道人。

“我等三人此番入地底,能活着出来,全仗道长大恩。

贫僧无以为报,只有一物相赠。”

他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枚铜牌,通体古旧,牌面上刻着一座山的形状,五峰并峙。

“这枚铜牌是贫僧百年前入地底前,文殊菩萨亲手所赠。

菩萨说,持此牌者,无论身在何处,皆可感应五台山地脉中的佛光。

贫僧将它赠予道长,算是结个善缘。”

李晏接过铜牌,只觉触手温润。

有一股佛门愿力在其中流转。

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五台山文殊令。

持之可借五台山地脉中的佛门愿力,施展一次大神通。

仅限一次,用后即碎。】

“多谢明海师父。”

李晏将铜牌收入袖中,向释明海师徒三人别过,便携文殊菩萨驾云而起。

五色长虹与一道淡金佛光并驾齐驱,穿云破雾,径直向乌鸡国方向而去。

云路之上,文殊菩萨端坐青莲,慧眼微垂,半晌方道:

“道长方才在那镜宫之中,以一具分身骗过三佛,真身却去了何处?”

李晏负手而立。

“菩萨慧眼如炬,贫道便不隐瞒了。

那分身入镜宫之前,贫道真身已潜入地底千丈深处。

将那外道种子的根系一根一根拔了个干净。

若非如此,便是破了八难,那种子也有重生之机。”

文殊菩萨闻言,手中青莲花微微一顿。

花瓣上露珠滚了几滚,终是落入莲心。

“原来如此。贫僧坐镇五台山千年,竟不知那种子已与地脉纠缠至这般地步。

道长拔根之时,可曾遇到什么阻碍?”

“阻碍倒谈不上。”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只是那种子的根系之中,藏着一段极为古怪的因果。

贫道追溯上去,发现那因果线的尽头,并非灵山,亦非天庭。”

文殊菩萨慧眼中精光一闪:“在何处?”

“四海之外,十洲三岛之末。

一处名为【归墟】的所在。”

此言一出,云海之上为之一静。

文殊菩萨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归墟乃三界水德之尽头,万川归之而不溢,日夜纳之而不满。

便是大罗金仙入了归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埋种之人竟将因果线引到归墟,可见其藏匿之深。”

李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驾云西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前方云海翻涌之处,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夹杂阵阵狮吼与棍棒破空的锐啸。

李晏打出一道法诀,眼前便是映出了乌鸡国皇宫上空的景象。

只见那银安殿上空,三道身影正在云端鏖战。

悟空将金箍棒使得如同一条金龙。

棒影翻飞之间,砸在青毛狮子的身上铠甲,迸出万点火星。

那青毛狮子已现了本相,却是一头青毛巨狮,鬃毛倒竖如戟,四爪踏着云雾。

八戒与沙僧分立左右。

一个使九齿钉耙,一个舞降妖宝杖,封住了青毛狮子退路。

那青毛狮子虽是以一敌三,仗着外道之力护体,左支右绌,竟还能勉力支撑。

它口吐人言,声如闷雷。

“孙悟空!你莫要欺人太甚!

本座乃文殊菩萨座下青狮,奉命来此设难考较取经人,何罪之有?”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冷笑连连。

“你奉的是谁的命?

文殊菩萨命你来乌鸡国,是让你将那真国王推入井中,

自己变作国王模样,占了江山,淫人妻女?

你这孽畜,五百年前在五行山下劝俺老孙投降,俺老孙便知你不是好东西。

今日撞在俺老孙棒下,便是你的造化!”

话音未落,悟空将身一纵,金箍棒化作万钧之势,照着青毛狮子当头砸下。

咔嚓!

青毛狮子被这一棒震得铠甲迸裂,血流不止。

八戒见状,大喝一声。

“哥哥好!”

九齿钉耙从斜刺里筑来,一耙筑在青毛狮子后胯之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

青毛狮子吃痛,狂吼一声,周身光芒暴涨,将八戒震退数丈。

沙僧见机,降妖宝杖横扫而出,正中青毛狮子前腿关节。

又是咔嚓一声。

那狮子前腿登时弯折成一个古怪的角度。

便在此时,青毛狮子口中喷出一团雾气,向悟空三人卷去。

悟空金睛一凝,认得这便是外道之力所化的侵蚀之物。

将金箍棒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将触须尽数绞碎。

便在此时,九霄云外传来一声清叱。

“孽畜!还不住手!”

青毛狮子闻声,浑身鬃毛倒竖,周身光芒明灭不定。

竟将悟空八戒沙僧三人震退数丈。

狮瞳之中,暗金纹路层层叠叠。

如同无数道锁链将瞳孔锁在中央。

它望着云端那尊端坐青莲的身影,狮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菩萨。”青毛狮子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你来了。”

文殊菩萨面色不变,手中青莲花却缓缓旋转起来。

花瓣之上,无数梵文逐一亮起,将半边天穹都织成了一片金色的罗网。

“孽畜。”文殊菩萨威严道,“你可知罪?”

青毛狮子哈哈大笑,震得云海翻涌。

一只前爪,指了指胸口。

那里有一道倒三角的印记正在跳动,让周遭的虚空扭曲三分。

“菩萨问罪?”

狮面上浮起一丝怨毒,“本座在菩萨座下当了三千年的坐骑,三千年!

菩萨骑在我背上,口诵慈悲,手结法印,可曾问过本座一句冷暖?

可曾看过本座一眼?”

慧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你有灵智,贫僧收你为坐骑,是给你一个修行的机缘。

三千年来,贫僧待你不薄。”

青毛狮子冷笑,“菩萨将我拴在五台山后山的铁柱上,日日夜夜听那讲经说法。

那些经文一字一句,烙在心头。

菩萨说这是修行,可我青毛狮子天生便是畜生么?

天生便该被人骑在胯下么?”

此言一出,云端上悟空金睛微闪,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嗤笑。

“这孽畜倒有几分俺老孙当年的脾气。”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嘟囔道:

“猴哥,你当年大闹天宫时,也是这般说的?”

“差不多罢。”

悟空咧嘴一笑,“不过俺老孙是自己反出去的。

这孽畜却是被人种了外道才敢反。

论胆色,它差远了。”

沙僧在一旁沉声,“且看菩萨如何处置。”

李晏踏云而至,落在悟空身侧。

悟空见他来了,金睛一亮,笑道:“兄弟,你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李晏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战场,

“大圣,这一战你们只管看着,不必插手。”

悟空眉头一挑:“为何?”

“因为这是文殊菩萨的因果。”

李晏淡淡道,“旁人插手,反倒坏了菩萨的修行。”

悟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盘膝坐了下来,一副看戏的架势。

八戒见状,也跟着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边嚼边道:

“好好好,俺老猪正好歇歇。

方才那狮子一爪子差点筑着俺的后脑勺,到现在还疼着呢。”

沙僧拄着降妖宝杖,立在悟空身后,赤目之中精光隐隐,一言不发地望着战场。

此时云端之上,青毛狮子周身暗金光芒猛然暴涨。

四爪踏云,狮身人立而起。

前爪在虚空中一抓,将倒三角的印记从胸口生生扯了出来。

那印记离体之后,转瞬间化作一面丈八高的大幡。

幡面漆黑如墨,上面以暗金纹路绣着一只倒竖的独眼。

那独眼之中,瞳孔呈倒三角之形,瞳孔深处,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游走。

文殊菩萨面色微凝,手中青莲花旋转的速度快了三分。

“外道法幡。”

菩萨低声道,“你将外道之力炼成了本命法宝?”

“正是!”

青毛狮子狂笑,“菩萨没想到罢?

你教我修行,我便修行。只不过我修的是外道大法!

这三年来,我以乌鸡国满城百姓的香火为引,将外道种子炼成了这面法幡。

今日我便要看看,是菩萨的佛法厉害,还是我的外道大法更胜一筹!”

话音未落,青毛狮子将法幡一摇。

幡面上那只独眼猛然睁开。

瞳孔之中射出一道暗金光柱,直冲九霄。

光柱过处,云海被撕裂成两半,露出上方湛蓝的天穹。

可那天穹之上,日月星辰竟然黯淡了三分。

悟空金睛一凝,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三分。

他看得出来,这一击的威势,已不亚于当年他在凌霄殿外与二郎神那一战。

文殊菩萨却不慌不忙,将手中青莲花往空中一抛。

那莲花脱手之后,花瓣片片绽放,化作淡金剑光。

合计一十八道,在空中排列成一座剑阵。

剑阵呈八角之形,正中央则是一道最为明亮的剑光,形如莲花,吞吐不定。

“慧剑伏魔。”李晏低声赞了一句,“菩萨动真格的了。”

说话间,一十八道慧剑齐齐斩下,与暗金光柱撞在一处。

只听一声震天价响。

下方,乌鸡国城头的瓦片直落,满城百姓吓得跪地磕头,只道是天雷劈落。

光柱与剑光在云端交锋不休。

两色光芒交织缠绕,如同两条巨龙在空中搏斗。

青毛狮子见光柱被挡,怒吼一声,将法幡连连摇动。

幡面上那只独眼之中涌出符文,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向文殊菩萨涌去。

文殊菩萨端坐青莲,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诵道。

“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诵经声中,菩萨周身如同小太阳,将那暗金符文一一照灭。

青毛狮子见状,狮面上浮起一丝狠厉之色。

将法幡往地上一插,幡杆入云三尺,便立在云端,不断作响。

青毛狮子腾出前爪,在虚空中连连挥动。

爪痕层层叠叠,在瞬息之间布成了一座大阵。

“外道伏魔阵。”

青毛狮子狞笑道,

“菩萨,你教我的伏魔阵法,我反过来用在你身上,滋味如何?”

那座大阵随之收缩。

无数爪痕向文殊菩萨合拢。

虚空被不断撕裂,露出混沌不明的黑暗。

“孽畜,你以为将伏魔阵反过来用,便能困住贫僧?”

菩萨摇了摇头,“你只学了阵法之形,却未学阵法之神。

伏魔阵的根本,在于布阵之人的心。心正,则阵正。心邪,则阵邪。

你心中满是怨毒,布出来的阵,便是反的,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文殊菩萨伸出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之中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卍字。

那字旋转不休,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金色法轮。

所过之处,爪痕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碾碎了去。

青毛狮子面色大变,急催法幡。

幡面上那只独眼睁到最大。

射出一道比方才粗壮十倍的光柱。

文殊菩萨只将那金色法轮往下一压。

法轮与光柱撞在一处,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紧接着。

悟空将金箍棒往云中一插,一道金光将四人护住。

冲击波打在金光之上,叮叮当当的脆响。

八戒吓得缩了缩脖子,干粮差点噎在喉咙里。

“哎哟俺的娘!这阵仗比当年猴哥大闹天宫还吓人!”

沙僧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二师兄,当年猴哥大闹天宫时,你在何处?”

八戒挠了挠耳朵,讪笑道:“俺老猪那时候还在天河里泡澡呢。

听是听说过,没见过。

后来不是被贬下界了嘛,就更没机会见了。”

悟空头也不回。

“呆子,你若是当年在场,怕是吓得连钉耙都拿不稳。”

八戒正要还嘴,却被李晏抬手止住。

“看。”李晏指向战场。

只见那金色法轮与暗金光柱,僵持了片刻之后。

法轮之上,亮起无数梵文。

化作慧剑,顺着光柱一路斩下,将那光柱斩成了无数截。

最后,斩到法幡之上。

独眼尖啸,从那幡面上挣脱出来,化作一团暗金光芒,向青毛狮子倒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