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粗糠不饱瘪谷饱,阎王偏勾少年(1 / 1)

李晏站在河边,望着浩渺烟波。

山河社稷镜随之一震。

【通天河,源出昆仑之巅,汇入归墟之渊。

上承天河之水,下通九幽之脉。

河水之中,蕴含一缕先天水德之气,却也被归墟浊气所染。

八百年来,河中生出一物,自号灵感大王...】

李晏若有所思。

一旁,悟空指着石碑道,“小和尚,你来看。”

八百里宽,亘古少人行。

玄奘过来一看,眼泪直流。

“当年辞别长安,只当西天好走,谁想到处是妖魔阻隔,山水迢迢。”

李晏将竹杖往河边一拄,道:“法师莫急。

这通天河再宽,也不过是一道水。

水有源,河有岸,总有渡过去的法子。”

话音刚落,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鼓钹之声。

这般荒僻的河岸上骤间闻到,不免有些脊背发凉。

玄奘侧耳听了一阵,面上困惑。

“像是佛门法事。

去看看?

或许能化些斋饭,问个渡口。”

众人循声走去。

沙滩上,一簇人家隐约可见,约莫四五百户,倚山临水,柴扉竹院。

远远望去倒是一片安宁景象。

可越近,李晏便愈觉不对。

人家虽多,但门窗紧闭。

李晏脚步微顿,山河社稷镜暗自一照。

【夜光藻灯。

以通天河底异变夜光藻熬炼油脂所制,乃灵感大王赐予沿河百姓之物。

百姓不知其害,反以为宝,日夜燃之。】

李晏眉头微皱。

悟空显然也看出了门道。

“兄弟,这灯火有古怪。”

“恩。”

“百姓点着,便如同日夜敞开大门。”

悟空怒色一闪,正要说话,却被玄奘打断了。

“悟空。

这里不像刚才那荒山河边,好歹是人间屋檐下,可以遮露水,睡个安稳觉。

你们且等着,让我先去那斋公门上求宿。

人家若肯留,我便招呼你们。

毕竟。

你们相貌凶丑,恐怕把人吓着,惹出祸端,反倒没了歇处。”

悟空收了怒色,应了声。

一旁,李晏站在暗处,看见玄奘理了理僧袍,用锡杖叩了下门。

半晌。

走出一位颈挂念珠的老者,脚步迟缓,手扶门框往外张了张。

“师父来晚啦。”

旋即,合掌道,

“今日刚好斋僧,三升熟米,一段白布,十枚铜钱,赶上的都领了。

你这会儿来,剩的连供桌上的香灰都让人扫干净了。”

玄奘躬身一礼。

“老施主,贫僧不为赶斋。

自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路过此处,天色已暗,

听府上敲钟击磬,便想来借宿一宿,明日天一亮就走。”

“莫打诳语。”老者闻言,神色倏地一沉,上下打量着他,

“东土到这儿少说五万四千里路,你一人如何过得?”

“贫僧还有三位护法行者,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老者摆手。

“既有同行,何不请来?我屋里空房多,尽住得下。”

玄奘回头唤了一声。

那头应声而动。

猪八戒,长嘴一拱,门扇差点被顶飞了去。

沙僧紧随其后,肩上担子一晃,两旁盆栽倒了两盆。

悟空倒是落在最后,翻了个跟头。

“哎哟!”

老者拐杖脱手。

整个人往后一仰,被门槛绊得坐倒在地,手指哆嗦。

“妖怪!妖怪!”

玄奘紧忙扶他。

“老施主莫怕,他们虽面生得凶,却个个降得住龙虎,拿得了妖精。”

老者捂着胸口,半天才喘匀一口气。

“好个俊俏的师父,怎寻了这些凶神恶煞做随从……”

没敢说完,被玄奘搀着往厅里走。

厅中原有几个僧人在烛下诵经。

八戒一探头,扯着嗓子问:“那秃——那师父,你们念的什么卷?”

几个僧人抬头,便望见一颗猪头探进来,嘴长耳大。

又瞧见门边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一个面色青灰的大汉探出身,木鱼梆子当场跌在地上。

磬铃也被衣袖扫落。

众人乱作一团,推着挤着往后退,连香案都撞歪了。

这时,李晏才从门外踱进。

一进门,满厅乱哄哄便被按住了。

几个仆人不由自主地让开半步。

望着这青袍道人拄一根竹杖,走到玄奘身后站定。

目光掠了一圈厅内,落在那扇敞着的门上。

门楣处。

贴着一张朱砂符纸,笔画粗拙,中央镇字少了一部分,成了真。

李晏不动声色,指端在竹杖上叩了一下。

符纸随之翕动,那缺掉的金边无声回来了。

复而望向厅里。

两位老者分坐两侧,连声吩咐下人上茶摆斋。

可叫了三四遍,仆人们只敢远远绕着走,没人敢近前。

八戒急了,扯着嗓门。

“老丈,你那些人在廊下晃来晃去,到底做什么?还不快快叫他们端斋饭来。”

呆子掰着手指。

“我师父,一碗就够。

毛脸的得两碗。

晦气脸的,”

瞥一眼沙僧,

“少说八碗。我么……”猪嘴一笑,“没有二十碗,吃不畅快。”

说话间,李晏已来到玄奘身后,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片刻后。

前后叫出三四十个仆人来,战兢端着盘盏。

上头一张桌给玄奘,左右三张桌给三兄弟。

对面另设一张待两位老者。

素果菜蔬,面饭粉汤一一摆上。

玄奘合掌,先念《启斋经》。

八戒哪儿等得住。

趁师父闭目诵经,抓起面前一碟馒头,连碟带馒头往嘴里一倒。

咔嚓!

碟子在他嘴里碎成三瓣,又被嘎吱嚼了咽下。

旁边端菜的仆人呆住了。

“这……这位老爷,您怎么连碟子都吃了?”

八戒满不在乎地抹嘴。

“那碟子有点咸,你们下回少搁盐。”

仆人倒吸一口凉气,又递了碗面来。

八戒端起来。

沿着碗沿。

“嘶!”

一吸。

整碗面条连汤带水,刹那就见了底。

额——

打了个嗝,呆子连碗扣在桌上。

“碗也挺脆。”

李晏回过头。

那两位老者,见此一幕,一个握着念珠发愣。

一个扶着拐杖不敢说话。

反倒是玄奘大骂了几声八戒贪吃之类的。

其身后的李晏眸光四动,瞧着中堂画。

观音大士坐莲图。

笔法...倒也算得上工整。

可面目有些不对劲。

垂眸,本应是慈悲之相。

可这幅画嘛——

眼角微微上挑,嘴角似笑非笑,在俯视着什么。

非像移也,人心移也?!

李晏暗自收眸,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灵感大王的手段,比车迟国三妖高明不止一筹。

三妖是用外物迷惑百姓,这金鲤却是从百姓心底入手。

恐惧,敬畏,贪生,求全,这些心思人人都有,算不上恶念。

可一旦被利用,便会变成枷锁。

自己锁自己,比神通法术还要管用。

思忖间,玄奘的《启斋经》已然念完。

除了八戒外,众人举箸。

那呆子已经彻底放开了手脚。

但凡桌上还冒热气的,不论米饭面食,还是瓜果点心,伸手就捞。

嘴巴像开了个无底洞,嚼都不嚼几口便往下咽,一边塞一边含糊地嚷:

“再来一盆!再来一盆!”

可喊了三四声,端盘子的仆人一个个缩在廊柱后面,谁也不敢上前。

悟空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呆子,将就些吧。比在荒山沟里啃树皮强多了,半饱就该偷着乐。”

八戒翻个白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就嘟囔。

“这才哪到哪!”

悟空懒得跟他拌嘴,转头朝仆人们摆摆手:“收了吧,别理这夯货。”

对面两位老者连忙欠身赔笑。

“不瞒几位长老说,白天请了附近几户亲邻和几个游方僧。

备了整整一石面,五斗米的饭食,外加十来桌素菜。

谁想到几位一来,那些念经的师父跑得比兔子还快,亲邻也没敢上门。

结果全进了列位的肚子。

若是还没尽兴,我这就让后厨再生火。”

八戒把碗往桌上一顿。

“生!赶紧生!”

玄奘在旁剜了八戒一眼,低声念了句什么。

李晏听见了。

大约是骂八戒夯货,不知收敛。

等到碗盏撤净,桌席收拾利落。

玄奘起身,向两位老者合掌致谢,顺势问起:“敢问老施主尊姓?”

“姓陈。”

玄奘微微一愣:“巧了,贫僧俗家也姓陈。”

老者也来了兴趣:

“那可真是同宗。不知长老方才进来时,听见我们敲钟击磬,做的什么法事?”

八戒抢过话头。

“这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祈雨,保平安,还愿那一套,年年都有。”

老者却摇了摇头:“不是那些。”

“那是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是一场……赎身斋。”

八戒一听,笑得直拍大腿:“老公公,您这话可哄不了我!

和尚道士什么斋没见过?

只听过赎罪斋,赎药斋,哪有什么赎身斋?

您家里又没谁被扣了当人质,做什么赎身!”

悟空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不对,把嬉笑收了起来,正色问道:

“老人家,赎身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妨细说。”

两位老者对望一眼,面色沉下。

其中年长的那位拄着拐杖起身,到了厅门口朝外望了望。

好似怕隔墙有耳,这才转回来低声说:

“几位长老,你们取经走的是哪条路?怎么偏巧摸到我们这儿来了?”

悟空道:“我们沿官道一直往西,遇着一条大河,水势又宽又急。

渡不过去,夜里听见鼓钹声才循声过来的。”

“到了河边,可曾看见什么碑记?”

“只一块石碣,上刻通天河三个字。”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再往上走一里地,有座庙,你们没瞧见?”

悟空摇头:“天黑了,没顾上看。公公不妨说说,那庙里供的哪位神仙?”

两位老者紧了下手里念珠,颤意道:

“那位神君,我们本地唤作灵感大王。

说是神仙,可谁也说不清他到底什么来历。

只知道,他每年秋天要收一回赎身钱。

要村里交出一对童男童女,扔进河里供他享用。

若不照办,这一带整年别想下一滴雨,庄稼全得旱死。”

“你们方才听见的鼓钹声,就是今秋的赎身斋。

原定明天一早把祭品送过去,可孩子的爹娘哭昏了好几回……”

老者说到此处,拐杖在地上重顿。

“我们两个老骨头商量了一整夜,实在不忍心,这才请了和尚来念经。

想替孩子们求个转机。”

话一出口。

八戒连嘴边粘着的饭粒都忘了舔,瞪圆了眼。

“还有这等事?那什么灵感大王,长得什么模样?”

老者摇头:“谁也没见过真身。

庙里只有一尊泥胎,披着红绸,香火倒是旺得很。”

李晏闻言,暗自推衍。

“施甘露是水德,起庆云乃木德。

水能生木,木能生火,五行流转,确是正经神祇该有的手段。”

于是乎,道人问,“老丈,这灵感大王可曾教你们做过什么?

比如点灯,贴符,或是别的什么规矩?”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

“小老儿想起来了。

大王爷爷确实吩咐过几件事...

家家户户门前都要贴镇宅符,说是能保家宅平安。

每年冬至那日。

大王爷爷会赐下灯油,让各家各户添在灯盏里,可驱邪避瘟……”

犹豫了一下,低了声。

“每年七月初七,大王爷爷会从河里送上来一尾红鳞鲤鱼。

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

只是这鱼须得用河心水煮,用河底泥糊。

吃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点灯,须得摸黑吃完。

若有半点差错,来年便不灵验了。”

镇宅符缺笔,灯油含异气,红鲤黑灯吃,件件皆是局。

“那镇宅符,”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放在桌上,“可是这个?”

凑近一看,老人点头。

“道长怎会有我家的镇宅符?”

“方才在门外看见的。”

李晏将符纸翻过来,指着正中央。

“老丈请看,这个字是什么?”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阵。

“是真字。

镇宅真符,大王爷爷说这符能……”

说到一半,卡住了。

原因无他,李晏在符纸上一抹。

真字变成了镇字。

“不对。”老人揉了揉眼睛,“这符怎么变了?”

“它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少这一部分,符便不灵了。不但不灵,还会把外面的东西放进来。”

老人面色大变,嘴唇哆嗦好几十下。

旁边的陈清也凑过来看,惊疑不定言:

“道长是说……这符被大王爷爷动了手脚?”

李晏摇了摇头,并未解释。

一旁,猴子心领神会,旋即问,“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一并说了罢。”

二老垂泪。

其中一人难以回答,另外老人言,

“老拙叫陈清。

兄弟陈澄五十岁左右,还没儿子。

亲友劝他纳妾,好容易寻下一房,才生下一个女儿,今年刚交八岁。

取名叫一秤金。

老拙有个儿子,也是偏房所生,今年七岁,名叫陈关保。”

八戒插嘴。

“好贵的名字!怎么取的?”

陈清叹了口气:“儿女艰难,一向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

账上记着哪里使多少银两。

到女儿出生那年,总共用去了三十斤黄金。

三十斤为一秤。

故而,叫她一秤金。”

李晏问:“那陈关保呢?”

“家里一向供奉关圣帝君,这孩子正是在关爷座前求来的,所以取名关保。

我兄弟二人合起来一百二十岁,就留下这么两个人种。

不想祭赛的轮次偏轮到了我家,不敢不献。

骨肉难舍,才先为这两个孩子做个超生道场,便是这般缘故。”

玄奘听了,边泪边说:“粗糠不饱瘪谷饱,阎王偏勾少年魂~”

一直沉默的沙僧忽道:

“那灵感大王既要吃童男童女,为何不自己去寻?偏要你们献上?”

陈澄抹泪。

“大王把各家各户大小碗小事都摸得清楚。

连每人出生年月时辰都记得丝毫不差。

只要亲生儿女他才受用。

不要说二三百两银子没处买。

就算拿出几千万两,也买不到这般同年同月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晏听到此处,问道:“老丈,那大王可曾说过,为何非要亲生儿女?”

陈澄一怔,想了半晌才道:“大王爷爷说……亲生儿女骨血最正。

吃了才能延续灵感。

那些买来换来的,骨血不纯,吃了便不灵验了。”

李晏将竹杖换到左手,右手拇指在竹节上轻轻一按。

“骨血最正。”

道人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满厅的人,皆感到莫名寒意。

“寻常妖物吃人,只求果腹,管他是亲生还是买来的。

可这灵感大王却挑三拣四,非要亲生骨血,这便是另有他用。

老丈,这百年来,被他吃掉的童男童女,可都是车迟国元会县籍贯的?”

陈澄身子颤动,惊道:“道长怎知?”

“贫道猜的。”

李晏说这话时,看向观音像上。

悟空金睛一凝,也瞧了过去。

“兄弟是说,那妖怪既是吃人,也在建阵?”

“也可以这么说。”

李晏道,“只是这阵是以血脉为引。

将通天河化作法域。

日后若有人想收他,便是与通天河为敌。

河水不干,他便不死。

但。

河水要是干了。

沿河数百里的百姓,也得跟着死去。”

陈澄陈清二人听得土色表情。

双膝一软便要跪下,被悟空一把扶住。

“老丈莫怕,既然撞上俺老孙了,这事便管到底。”

“你先把令郎抱出来,俺瞧瞧。”

陈清连忙进去,把关保儿抱到厅上灯前。

那小孩哪知道什么生死,两只袖子兜满果子,一边跳一边舞,吃得欢。

猴子见了,悄悄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和陈关保一模一样的孩童。

两个孩儿手搀手在灯前嬉戏。

那老者见状,跪在玄奘面前。

“老爷,折煞人了!折煞人了!”

行者把脸一抹,现了原形,笑道:“可像你儿子么?”

老者说:“像像像!嘴脸声音,衣裳高矮,好似真是我生的!”

猴子挠了挠头,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不过眼下,不是在意细节之时。

便说:“俺便替他去祭那大王。”

陈清趴在地上磕头,又承诺送银五百两。

陈澄既不磕头也不道谢,反倒倚着屏门,痛哭不止。

猴子上前扯住他。

“老人家,你不出声不谢俺,想必是舍不得女儿?”

陈澄这才跪下。

“实在是舍不得。蒙老爷盛情,愿替我侄子,已经够了。

只是老拙没儿,就这一个女儿,就是我死了,她将来也哭得痛切。

叫我怎么舍得!”

猴子笑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给我那长嘴师父吃。

我让他变作你女儿,我兄弟两个同去祭赛,索性积个大阴德。

救下你一对儿女,如何?”

那八戒一听,心里一慌,忙说,

“哥哥,你要逞本事,别攀扯我,我死活不干。”

“呆子,鸡儿不吃无工之食。

你我刚进门,感承人家盛情斋供,你还嫌吃不饱。

如今怎么就不肯帮人救些患难?”

玄奘也开口:“悟能,悟空说得极是,做得极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一来感谢人家厚情,二来也给自己积些阴德。

况且凉夜无事,你兄弟俩正好去耍耍。”

八戒苦着脸说:

“师父你看,我只会变山树石头。

若变小女儿,确有几分难处。”

行者不睬他:“莫信他,把你令爱抱出来看看。”

陈澄急忙进去,将一秤金孩儿抱到厅上。

那女孩头上戴着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穿红闪黄纻丝袄。

手里也兜着果子吃。

“八戒,这就是那女孩儿,你快变得像她,我们好去祭赛。”

“哥呀,这样小巧俊秀的,我怎变得来?”

行者催道:“快些!莫讨打!”

八戒慌了:“猴哥别打,等我试试。”

呆子念咒摇头。

“变!”

面目倒也像那女孩儿,只是肚子胖大,身材不协。

“再变变!”

八戒急了。

“任凭你打吧,实在变不过来了,怎么办?”

“这不成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了吗?这样不男不女的怎么行?

你且布起罡法。”

说着。

猴子吹了一口气。

即时。

身子变匀称了,与那女孩儿一般无二。

李晏在一旁看着,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中浮起一道五色光华,化作两枚符箓,分别贴在了悟空和八戒的衣领内侧。

“这两枚符箓,可遮蔽你们身上的气息,让那妖怪辨不出真假。”

李晏道,“不过大圣,有一点你需得记住。

那妖怪身上的外道气息与车迟国三妖不同,它是主动与外道相融的。

它的灵觉会比寻常妖怪敏锐得多。

外道意志随时可能降临。”

悟空金睛一闪。

“兄弟是说,那妖怪身上有眼?”

李晏颔首。

“此行不光是斗妖,更要防着那妖身后的眼睛。”

悟空面上嬉笑渐渐收敛,换上一抹凝重。

拍了拍衣领内侧的符箓,道:“兄弟放心。

外道再邪,也邪不过俺老孙的如意金箍棒。”

“大圣小心便是。”

随后,八戒和猴子商量起对策来。

两个丹盘,二人坐在盘里,放在桌上。

四个年轻后生抬着桌子,送到庙里去。

老者一旁提醒。

“常年祭赛,我们这儿有胆大的曾钻在庙后。

看见那大王总是先吃童男,后吃童女。”

八戒大喜,“好!好!好!赫赫赫——”

正议论间。

外面锣鼓喧天,灯火通明。

同庄众人打开大门喊:“抬出童男童女来!”

不多时,李晏站在门廊下,目送两盏丹盘离去。

旋即,转过身来,对沙僧道,

“将军守在此处,寸步不离。

若有什么东西来敲门,不管是人是鬼,都不要开。”

沙僧沉声。

“道长放心。”

“法师,贫道去去便回。

三更之前若没回来,你们便在此处燃起三盏灯。

灯不灭,便无事。”

玄奘合掌。

“道长一路小心。”

李晏颔首,下一刻,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色下,通天河如同一匹铺天盖地的白练,波光浩荡,白浪接天。

河面上不见一艘渔船。

河岸边不见一个渡口。

芦苇在夜风中摇曳——沙沙——声响。

李晏在河边一处高崖上落定,竹杖往崖石上一插,盘膝坐下。

【通天河·水文探察。

此河段已为灵感大王所控,河底积有三尺厚之血泥,乃百年血祭所积。

血泥之中混杂归墟浊气,已自行生成一座天然阵法。】

【八百里通天河,有三处水眼。

一处在源头昆仑,一处在中游此处,一处在入归墟之口。

灵感大王盘踞中游水眼,以血泥封印水眼,令河水不得不从其庙下流过。

此举大有深意...】

【水眼之中有一物,乃灵感大王本体所化。

其本体金鲤已与水眼融为一体,水眼即是鱼,鱼即是水眼。

杀鱼则水眼崩,水眼崩则八百里通天河倒灌,沿河数百里尽成泽国。】

李晏面上露出一丝凝重。

难怪这金鲤能在通天河盘踞百年,而不被天庭剿灭。

杀了金鲤,水眼便崩,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陈家庄。

届时死的便不只是几个童男童女。

那金鲤将自己与水眼绑在一起,便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护身符。

谁想杀他,便得先问问这满庄百姓的性命答不答应。

釜底抽薪啊。

李晏将竹杖从崖石中拔出。

杖尾在崖面上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在崖面上烙下一个八卦图的烙印,没入河水之中。

旋即。

河面上翻起一串气泡,很快恢复平静。

“先留个后手。”

李晏自语。

脚下长虹一振,向灵感大王庙的方向飞去。

灵感大王庙,建在通天河北岸一处突出的石矶上。

那石矶形如一头趴伏的巨兽,庙便建在兽头之上,面朝大河,背靠荒山。

庙宇修得倒也算得上气派。

朱漆大门,琉璃瓦顶,门前两尊石兽,门楣上一块金字大匾。

上书灵感大王庙,几个大字。

可李晏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那庙宇的地基打得太深了。

寻常庙宇的地基最多三尺,可这座庙的地基少说有三丈。

一直打到石矶的岩层深处。

地基之中还掺杂灰白粉末。

李晏认得,那是骨灰。

山河社稷镜微微一震。

【灵感大王庙。

庙基三丈三尺,以九百九十九具骸骨打底,上覆河泥,再覆黄土。

最后覆以石砖。

此乃骨镇之法,乃外道中极为阴毒的手段。

生人居于庙中祭拜,脚下却踩着数百具骸骨,生死之气相冲,怨气与香火相混。

正是外道喜欢之饵料。

此庙为养尸而设。】

李晏将感应之力收束起来,隐没身形,落在庙宇对面的山头上。

庙门前。

河滩上,灯火通明,锣鼓喧天。

陈家庄的百姓抬着供桌,簇拥着两个丹盘,浩浩荡荡,往庙里走。

丹盘上,悟空变作的陈关保,捧着果子吃得欢实。

八戒变作的一秤金则缩着脖子,四处乱瞟。

李晏越过人群,看向庙门之上。

门缝之中,透出灰白雾气,混入河风之中,飘向陈家庄。

过处,芦苇弯了弯腰,水面皱了皱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安静。

可李晏却是观到。

那雾气挟着一缕缕细微之物。

百姓之生气。

【归墟异气。

其性属水,遇水则化,遇气则融,遇土则渗。

三界之中,能克制此气的手段寥寥无几...】

李晏阖目入定。

光华在周身流转。

山河社稷镜悬浮在灵台中央,镜面倒映整座灵感大王庙。

庙前,祭赛已进入正题。

陈家庄的百姓将两张供桌抬进庙中正殿。

摆上猪羊醴酒。

又将两个丹盘端正地放在供桌上。

为首者,领着众人向神像磕了三个头,口中念着祷词。

求大王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磕完头便匆匆退了出去。

此刻。

庙中只剩悟空和八戒二人。

八戒缩在丹盘里,压着嗓子。

“哥啊,那庙门关了。

俺老猪怎么觉得这庙里比外面冷得多?”

悟空传音。

“呆子莫出声。腥气越来越近了。”

话音刚落,庙中便起了风。

此风来得蹊跷,从神像背后涌出来,还夹带浓烈腥气。

庙中烛火被风吹得一暗,化为了幽绿之色。

八戒吓得一哆嗦,差点从丹盘里蹦起来,被悟空一把按住。

紧接着。

神像眼睛亮了起来。

那神像丈六金身,塑得倒也端庄,五柳长髯,手中持一柄玉如意。

可那双眼睛一亮,整张脸便变了味。

瞳孔是竖着的,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看上其,如同死了三天的鱼眼睛。

灰白光芒在庙中扫了一圈,落在了两个孩童身上。

笑声从神像腹中传出。

“好,好。今年的祭品倒是齐整。

童男八岁,属龙,七月十五子时生。

童女七岁,属蛇,九月初九午时生。

骨血正得很啊!”

停顿了一下,咂摸滋味。

“咦?!”

神像眼中闪过疑惑。

“这童男身上的气息……怎么有些不对?”

悟空心里咯噔一下,很快便怯生生地说:“大王爷爷,我...”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带上玩味。

“可你身上的气味,比陈关保要多几丝。怎么闻着像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悟空心中暗骂一声。

将身一抖,现了本相。

金箍棒从耳中掣出。

整座庙宇随之嗡响。

“好妖怪!既然认出俺老孙,还不出来受死?”

神像上的鱼眼没有惊讶,但是露出饶有兴味。

那声音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闻名不如见面。

大圣不在花果山享福,跑到我这通天河小庙来作甚?

莫非是闻到了我这里的香火气,也想分一杯羹?”

悟空怒极反笑。

“俺老孙吃的是蟠桃仙丹,饮的是御酒琼浆,会稀罕你这腌臜香火?

妖怪,俺问你,这百年来你吃了多少童男童女?”

哈哈哈哈——

整座庙宇跟着震动。

“大圣问这个,倒让我有些为难了。”

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我若说记不清了,大圣定然不信。

不如这样,弼马温,你自个数数看?!”

唰!

庙壁八墙随之亮起,现出一排排名字。

朱砂写成,密密麻麻。

百年来的童男童女,一个不落,全记在墙上。

悟空看着那满墙的名字,怒色如烧。

“妖怪!你记这名字作甚?”

“大圣有所不知。这童男童女的骨血,可不光是用来吃的。

你们修道之人炼的是金丹,我炼的,是这通天河。

大圣可知晓,为何这八百里通天河,年年风调雨顺,从不泛滥?”

自问自答,颇为得意。

“因我便是这条河。河是我,我即是河。

那些童男童女的骨血化入河中,便是替我加固河床。

百年来,我从一条三尺金鲤,长成了这八百里通天河的水眼之主。

大圣若杀了我,这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陈家庄。

届时死的,可就不止这么少人了。”

悟空冷笑。

“你拿满庄百姓的性命威胁俺老孙?”

“交易尔。”

那声音纠正,

“大圣若是就此离去,往后每年童男童女减半,五十年后我便不再吃了。

如何?”

“放你娘的屁!”

悟空一棒砸向神像。

转眼间。

金箍棒大如水缸,轰击落下。

那神像被砸得粉碎,碎木碎石四下飞溅。

可不过数息工夫,便聚成了一尊完整的神像。

眉目之间,甚至带笑。

“大圣的火气倒是足得很。”

“可惜我这座庙,大圣砸不烂。

庙是百姓修的,香火是百姓供的,地基是百姓打的。

大圣若要拆这庙,便是拆百姓的心。”

悟空还要再砸,却听得庙后传来一声水响。

轰隆隆——

一道水柱从庙后的河面上升起,足有数十丈高,水柱顶端站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一丈有余,通体鳞甲,头戴金盔,身披铜甲,手持一柄九瓣铜锤。

面目说不上狰狞,甚至算得上端正。

只是那双竖瞳,灰白,死鱼眼睛似的。

“大圣既然来了,何不上河面一会?”

那妖怪将铜锤往下一指,河面上便结起一层薄冰。

“陆地上斗法,未免有些施展不开。”

悟空哪会怕他,将金箍棒一舞,纵身跃上河面。

八戒也现了本相,手持钉耙跟了上去,嘴里骂道:

“你这腌臜泼妖!害了这一方百姓,还敢跟你猪爷爷叫板!”

三人便在河面上交起手来。

李晏盘膝坐在对面山头的崖石上,竹杖横放膝上,双目微阖。

看向河面之下。

河底积着三尺血泥。

还埋有无数骨骸。

其头顶,有一根灰白丝线伸出,汇聚到水眼之中。

那是一个丈许方圆的深洞。

水流湍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深处能看到一条金鲤的虚影。

长约三丈,鳞片金光灿烂。

尾鳍摆动,控制整条河的流速。

而且,金鲤的背上寄生着一样东西。

约拳头大小,形如一枚鳞片,质地却像是烧焦的骨头。

【归墟残鳞。

此乃祖龙尸骨之上脱落的一片鳞片,曾在归墟深处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

龙族之鳞本为至阳至刚之物,然此鳞在归墟浊气中浸泡太久,已发生异变。

鳞片之中寄存着一缕外道意志...】

李晏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啪。

道人打了个响指。

光华沿着崖壁向下流淌,汇入河水之中。

如同一群萤火虫,河底水眼游去。

很快,光点便附着在边缘的灰白光芒上。

初时。

毫无反应。

片刻之后,那灰白光芒开始消退,化成清水。

岸上,竹杖一横,道人双手结印。

光华随之变化,由五行流转之势化为阴阳交泰之形。

这是。

猴子两人正与灵感大王战得难分难解。

“哈哈哈!”灵感大王笑道,“大圣,你当这是陆地?

这通天河是我的身子,水是我血,冰是我骨。

你站在我身上与我斗,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悟空闻言,眸中闪过精光。

原因无他,李晏方才已然密语传音而来。

便在此刻,灵感大王忽地身子一震。

茫然低头。

不可置信,望着脚下。

“谁!”

灵感大王暴喝,不再理会悟空,便要扎入河中。

唰!

五色光华化作三道光线,射入河水深处,将那条金鲤虚影裹住。

啊——嗷!

灵感大王惨叫连连,鳞甲都炸了起来。

原因无他,金鲤与水眼融为一体已逾百年,剥离的痛楚便如同抽筋剥骨。

咻!

归墟残鳞感应到威胁,灰白光芒大盛,试图抵抗侵蚀。

可那五色光华乃是五行阴阳所化,天下万物莫不归于五行,莫不统于阴阳。

只见。

残鳞被五色光华裹住,从金鲤背上剥离。

期间,灵感大王已然无力嘶吼了。

轰隆隆!

最后一道五色光华,化作阴阳双鱼,在血泥中游动。

怨气被涤荡一清。

骨骸也染上了一层淡金。

那是天地清正之气,在超度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