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乳母的身份(1 / 1)

回王府的路,孟珍走得慢。

天彻底黑下来,街边挂起灯笼,橘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摇,影子拉得老长。她跟在小厮后面,手揣在袖子里,什么也没摸,就那么走着,脑子里那几个字还在转。

位高权重。

还活着。

离你比你以为的要近。

她把这三句话排了个顺序,想了想,又打乱,重排。王先生那张脸又浮起来。

王爷在书房。

孟珍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枚白棋子,没在下棋,就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说。”

孟珍把王先生说的那些,从头捋了一遍,说得平,说得稳,没有加自己的判断,只是照着原话。

书房里安静,只有棋子在他指间转动的细微摩擦声。

她说完,等。

沉默来了,长的,压着的那种。

王爷站了很久,久到孟珍以为他不打算开口,结果他转过身,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盒,眼睛落在她脸上。

“朕知道是谁。”

孟珍没动。

“但朕不能动他。”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书房里,比任何重话都重。

她在心里转了一圈,把嘴边那几个字咽回去,不是时候,王爷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也不问,这不是今晚该开的口。

但脊背那股凉意,又浮上来。

王爷收回视线,顿了顿,“你可知道那个乳母的来历?”

孟珍微微一怔,“不知。”

“她姓沈,”王爷说,语气平,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年轻时是父皇后宫里的宫女,不知什么缘由,后来被逐出宫,辗转了多年,才来了本王府上,做了乳母。”

孟珍捏了一下袖口,没动声色。

宫女。先帝后宫。被逐出。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撞了一下,但她没急着把它们拼在一起,就先放着,等后面的。

“父皇临终那段日子,”王爷继续说,“身边服侍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剩下的,只有沈氏。”

只有沈氏。

孟珍心里动了一下,轻的,像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她日夜守着,父皇走的那天,是她合的眼,”王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密诏的事,若是有人能知道,她是最可能的那个。”

“那她带走密诏,”孟珍慢慢开口,“是忠心,还是……”

“说不清,”王爷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但那两个字里头,有一种东西,孟珍辨不准,像是隐忍,像是某种多年没动过的旧伤,“本王自己,也说不清。”

书房里又静下来。

灯火不动,两个人各站各的地方,都不说话。

孟珍看着王爷,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下颌线绷得直,眼睛里收着某种东西,不露出来,就那么收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王爷,有些事他知道,知道得很清楚,但他不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这盘棋的走法就变了,而他现在还没准备好让它变。

孟珍低了低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转念,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本案底的卷宗,那四天缺口,那个病故主事的儿子,在城西做小买卖。

和沈氏,有没有关联?

出了书房,夜风迎面来,孟珍站在廊下,把今天拢了一遍,然后往自己住的那处院子走。

脑子没停,还在转。

沈氏这个人,她见过几面,不多,印象是那种老了以后很安静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走路慢,声音也轻,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眼睛,很少看人。

孟珍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乳母,在府里熬了几十年,没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想来,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她以前没往深里想,那种轻,那种收,那种不声不响,不是因为老了,是她一直就这样。

在人堆里透明的那种。

宫里出来的人,会这个。

孟珍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先帝临终,只有沈氏陪着。密诏若真被带出去,沈氏是最近的那个人,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但沈氏为什么要带走?

忠心?替谁藏着?

还是……

孟珍脑海里忽然闯进来王先生那句话。

“那个人,可能离你比你以为的要近。”

她脚步没停,但手指动了一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她没拦住。

然后她把它压下去了,压得很深,用力地,不让它浮。

不敢深想。

真不敢。

院子里,春桃在廊下等,见她回来,赶紧上前,“大人,饭留着呢,凉了要不要重热?”

“不用,”孟珍说,“放着。”

“那水——”

“也不急,”她说,“你先退下。”

春桃看了她一眼,没多说,福了福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孟珍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半杯,没喝,就放在手心里暖着。

灯光稳,不摇,室内无风。

她低着眼睛,看着那半杯茶,想了很多东西,又觉得什么都没想。

沈氏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她今天还没来得及问王爷。

明天,要找人去查。

要悄悄查,不能惊着谁。王爷说了不能动那个人,那就是现在这盘棋,有很多地方,不能乱动。乳母的事,顺着查,不打草惊蛇。

孟珍把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

她想起沈氏那双眼睛,低垂的,总是看着地面,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那种眼神,孟珍以前觉得是年纪大了的浑浊。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浑浊。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压着的,像是藏着的,像是某件事还没有到时候,她就先那么等着,不动,不说,等。

一个经历过宫廷、被逐出宫、再辗转回来的女人,在王府里做了几十年乳母,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这样的人,一生里,只怕从来就没有安静过。

孟珍闭了一下眼,睁开。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灯火微微动了动,又稳住。

先查沈氏。

从她年轻时候在宫里的那段查起,那个“不知何故被逐出宫”的缘故,先查沈氏,才是关键。